寒意透过单薄的长袍渗进来,和维尔曼庄园地底的那种阴冷不同——这里的冷带着水汽和生机,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
我沉默地坐在小船里,和其他三个新生一起。他们紧张地抓着船舷,低声惊叹于眼前越来越近的宏伟城堡。我抱着膝盖,看着水面倒映的灯火在船桨搅动下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
前面那个巨人般的身影——海格,提着油灯,正用洪亮的嗓音讲述着霍格沃茨的历史片段。他的声音在湖面上荡开,混合着水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啼鸣。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的纹路,紫杉木在潮湿的空气里触感变得更清晰。杖芯传来微弱的、持续的脉动,像是在与城堡深处的某种存在共鸣。左眼的灼痛依旧存在,但减弱成了背景噪音,像遥远地方持续燃烧的余烬。
城堡近了。高耸的塔楼刺入墨蓝色的夜空,成千上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这景象本该令人震撼,但我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再宏伟的建筑,也只不过是另一个由石头和魔法构成的牢笼,区别仅在于,这里的狱卒或许不会在月圆之夜将你绑上祭坛。
下了船,攀上石阶,穿过巨大的橡木门。门厅大得惊人,穹顶高悬,火把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戴着方形眼镜、表情严肃的女巫——麦格教授,已经等在那里。她穿着翠绿色的长袍,头发挽成紧实的发髻,目光如炬地扫过我们这群不知所措的新生。
“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在宴会开始前,你们将被分入四个学院……”
她开始讲解学院制,讲述学院的荣誉与团结。我站在人群边缘,背贴着冰冷的石墙,看着她说话时开合的嘴唇,思绪却飘得很远。
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身处如此众多的人群之中。各种气味混杂——潮湿的羊毛、汗水的微酸、某种甜腻的糕点香气、以及无处不在的、旧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声音嗡嗡作响,兴奋的、紧张的、胆怯的低语交织成一片。
没有祭祀时的低语,没有血液流淌的血腥,这里有的只是属于活人喧闹的气氛,挺好。
麦格教授领着我们穿过门厅,走向两扇紧闭的巨大橡木门。门后隐约传来几百人交谈的嗡鸣。
紧张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般扩散。一个黑发、额头有闪电形疤痕的男孩,我在火车上隐约听到别人叫他“哈利·波特”,正不安地整理着自己的袍子。
就在门即将打开时,人群前面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一个淡金色头发、脸色苍白的男孩——德拉科·马尔福,带着两个块头不小的跟班,正以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对哈利·波特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一声嗤笑在人群中是那么突兀。
马尔福伸出的手收了回来,他脸色沉了下来,说了句什么,他身边那个大块头男孩发出粗嘎的笑声。
但这也导致他的交友宣告失败。
我移开了视线 。
马尔福和波特的冲突与我何干?不过是两只在陌生领地里试图确立地位的幼兽,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嘶鸣和试探。
麦格教授严厉地喝止了即将升级的争吵。
马尔福狠狠地瞪了波特一眼,傲慢地转回身去。
门开了。
光芒、热气、声音如潮水般涌出。
大厅宏伟得超乎想象。四张长桌边坐满了学生,成千上万支蜡烛悬浮在空中,照亮了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此刻是深紫色的夜空,点缀着闪烁的星辰。长桌尽头是教师席,一排穿着各色长袍的教授坐在那里。
最中央,银白胡须和长发的邓布利多站起身。他的半月形眼镜反射着烛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说了些欢迎的话,声音温和却奇异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掌声响起。
然后,分院开始了。
麦格教授展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叫出了第一个名字。一个女孩颤抖着走上去,戴上那顶破旧的尖顶帽。几秒钟后,帽子高喊:“赫奇帕奇!”赫奇帕奇长桌爆发出欢呼。
一个接一个。每次帽子喊出学院名,相应的长桌就会响起掌声和欢迎声。我安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观察着某种陌生的仪式。格兰芬多的欢呼最响亮,拉文克劳的掌声最文雅,斯莱特林的欢迎则带着一种克制的、评估性的姿态,赫奇帕奇最为热情朴实。
那个在火车上与我同车厢的女孩被分到了格兰芬多,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德拉科·马尔福!”
马尔福几乎是踱着步走上去的,帽子刚碰到他的金发就尖声宣布:“斯莱特林!”他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走向绿银长桌。
“哈利·波特!”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瘦小的黑发男孩身上。他戴上帽子,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最终,帽子大喊:“格兰芬多!”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一对双胞胎高喊着“我们有波特了!”。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他在格兰芬多长桌坐下,被热情的同学包围,脸色通红。
羊皮纸一点点卷起。
终于——
“卡莱尔·维尔曼。”
当我的名字被念出时,大厅里的嘈杂声似乎略微降低了一瞬。不是完全的寂静,但有一种微妙的、注意力的转移。几个高年级学生,尤其是斯莱特林和教师席的方向,投来了目光。邓布利多的视线似乎也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刹那。
我走上高台,脚步平稳。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的视线,像无形的压力落在皮肤上,但我早已习惯了被注视。
我拿起凳子上的分院帽。它比看起来更旧,补丁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我戴上它,帽檐遮住了部分视线,世界被隔绝在一片黑暗和羊皮纸、灰尘的气味中。
“嗯……”
一个细小的、带着惊讶和浓厚兴趣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多么……复杂。”
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体内的两股力量——魔杖传来的温和暖流,与眼底深处蛰伏的冰冷黑暗——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着宣判。
“维尔曼……古老的姓氏,带着血和契约的味道。啊,我闻到了,非常的清晰,死亡的馈赠,还有……重生的气息?紫杉木,还有独角兽的纯洁试图平衡黑暗……奇妙的矛盾体。”
它在我的思绪里翻找。
“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深入骨髓的求生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力……你懂得在绝境中寻找缝隙。哦,是的,非常斯莱特林的特质。”
它停顿了一下。
“不是对权力或荣耀的那种常见渴望,你想掌控力量,对‘自我’的绝对掌控欲。这也属于斯莱特林。”
“智慧呢?你当然有,敏锐的直觉,快速的学习能力,但你似乎对知识本身没有纯粹的热情。坚韧?你拥有它是无疑的,但你的坚韧是沉默的、封闭的,更像一种顽固的存在本能。”
帽子似乎在权衡。
“拉文克劳或许能给你答案,但你未必愿意敞开接受所有答案;赫奇帕奇能给你温暖,但你似乎早已习惯寒冷;格兰芬多……不,那里的火焰太明亮,会灼伤你。”
大厅里的人们开始低声议论,分院帽很少思考这么久。
“你需要一个能理解野心与自保的地方,一个尊重力量不论来源的地方,一个允许你隐藏,在必要时展露獠牙的地方。
在那里,你的姓氏或许会带来审视,但也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认同;你的秘密或许危险,但也可能转化为筹码。”
它深吸一口气(如果帽子能吸气的话),然后,用清晰到足以响彻整个大厅的声音喊道:
“斯莱特林!”
声音落下。我摘下帽子,放回凳子上,动作依旧平稳。
绿银相间的长桌响起了掌声,不像格兰芬多欢迎波特时那般狂热,但足够响亮。掌声中夹杂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来自某些纯血家族后裔的了然——他们知道“维尔曼”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我走向斯莱特林长桌,在一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一个黑发、五官精致的女孩,她对我微微颔首,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排斥。“潘西·帕金森。”她低声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
抬起头,目光掠过长长的餐桌,越过欢呼的格兰芬多(波特正被红发韦斯莱兄弟拍着背),掠过其他学院,最终落在教师席上。
邓布利多正看着我这个方向。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烛光,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那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深沉的观察,仿佛在看着一幅复杂拼图中刚刚落下的一块。
他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脸上带着难以解读的温和表情,然后转开了视线。
分院继续。我安静地坐着,面前的金盘子和高脚杯突然自动盛满了食物和饮料。香气弥漫开来,周围响起刀叉碰撞声和愉快的交谈声。
盘子里的烤牛肉渗出粉红色汁水,我盯着那颜色看了两秒,才用叉子把它送进嘴里。肉汁在舌尖化开。
马尔福眼睛扫过我时停顿了一瞬,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自家仓库里的陌生藏品——不算碍眼,但需要搞清楚来路。
教师席上,斯内普教授的目光像冰冷的蛛丝滑过斯莱特林长桌。经过我时,蛛丝微微收紧了一瞬。他黑袍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魔杖尖无意识地点着桌布,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深色印痕。他察觉到了,也许是那根紫杉木魔杖的波动,或者别的什么…
我继续沉默地进食,将南瓜汁一饮而尽。甜腻的口感让我皱了下眉,但暖流顺着食道扩散,暂时压住了骨髓里泛起的寒意。
晚宴在邓布利多起身宣布校规时到达尾声,但他的警告听起来更像是邀请?
级长带领新生穿过移动楼梯,我慢慢的走在队伍末尾。石墙上的蛇形浮雕在火炬照耀下投出扭动的影子,当我的影子掠过它们时,一条石蛇的眼珠似乎转动了半寸,鳞片与石面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声。潘西回头看了我一眼,或者说,看了我身后的影子一眼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比我想象的更隐蔽——不是画像,是一段潮湿石墙上突然浮现的银色水纹。级长念出口令“纯血”,水纹荡漾开来,露出向下的阶梯。
休息室比大厅暗得多,壁炉里的绿火提供着有限的光源和虚假的暖意。黑色皮质沙发、银线刺绣的墨绿帷幔、玻璃窗外黑湖深处偶尔游过的巨大阴影。
四柱床的帷幔足够厚,放下后就是一个封闭空间。行李已经放在床脚,家养小精灵打包的,箱子里除了校服和课本,还有几件不属于我的东西:一枚镶嵌黑曜石的家族戒指,一把象牙柄小刀,一本没有标题的皮质笔记本。
我没有碰它们,只是坐在床沿,听着帷幔外渐渐模糊的谈笑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的纹理,柳木表面的细微凸起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我闭上了眼睛,黑暗包裹上来。这一次,没有祭坛的冰冷,只有湖水通过玻璃窗传来的,恒久的压力。
显然我的室友也不是一个喜爱说话的人,只是偶尔传来那种审视好奇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