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宋伊正站在讲台旁边。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快。“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宋伊。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她说完，看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白俞故，你带新同学去后勤处领校服和课本。”

宋伊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靠窗那排最后一个座位，一个人站了起来。个子很高，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露一截白衬衫领子。头发比一般男生稍长点，快遮到眼睛。他没表情，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没声。

“跟我来。”白俞故说。声音不高，有点哑。

宋伊跟在他后面出教室。

走廊上没人。白俞故走前面，步子大，宋伊得走快点才跟得上。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就直直往前走。宋伊盯着他后背看，校服料子一般，洗得有点发白，但穿他身上就显得挺括。肩宽，腰窄，腿长。

宋伊想起去年暑假，他窝在时辞家沙发上用手机看竞赛直播。市里数学竞赛决赛，镜头扫过选手席，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第一排，侧脸对着镜头，低头在稿纸上写东西。头发也是这么长，遮了小半张脸。后来颁奖，他上去领一等奖，名字打在大屏幕上：白俞故，江枫六中。

镜头拉近，那张脸在屏幕里放大。宋伊当时咬着的冰棍滴了一手。

现在这人就在前面走，活生生的。

楼梯下到一半，白俞故忽然停下，转身看他。“后勤处在东楼。”他说，手指了个方向，“穿过操场。”

宋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那头是学校的铁栅栏围墙，外面是条小街。这个时间点，街上人少。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蹲在围墙对面便利店门口，抽着烟，其中一个染了黄毛，隔着老远都能认出来。

是他爸那边的亲戚，叫李强。旁边那个是他哥们儿，王旭。这俩人从上个月开始堵他，说他爸欠的钱没还清，利息还得接着算。宋伊他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钱还上，这俩人又说还有笔旧账，利滚利，又滚出一堆。

宋伊知道是讹人。但他妈不知道。

李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抬头朝学校这边看过来。目光扫过操场，停在宋伊身上。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朝这边抬了抬下巴。

宋伊心里沉了一下。

白俞故还站在楼梯上，等他跟上来。“走吗？”他问。

宋伊脑子转得快。他不能在这儿跟那俩人碰面，更不能让白俞故看见。纪律委员，年级第一，这种好学生要是知道他在校外惹了这种事，转头就能报给老师。到时候他妈肯定得知道。

“那个，”宋伊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松，“白同学，你能先去帮我看看校服还有没有我的尺码吗？我好像……鞋带松了，系一下。”

他蹲下身，假装去弄鞋带。鞋带根本没松。

白俞故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后勤处有登记表，尺码都是提前报的。”

“万一搞错了呢。”宋伊蹲着没起来，“你先去帮我看看呗，我马上就来。”

白俞故没动。

宋伊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白俞故垂下来的视线，没什么温度。他忽然有点烦躁。“你就先去不行吗？”

白俞故还是没说话，但转身往操场方向走了。

宋伊等他走远，才站起来，快步往围墙那边去。李强和王旭已经站起来了，隔着栅栏看他。

“哟，转学了？”李强先开口，声音拖得长，“江枫六中，好学校啊。”

宋伊没接话。他走到围墙边，隔着铁栏杆看他们。“钱已经还清了。你们别再来了。”

“还清？”王旭笑起来，“宋伊，你爸当时借的是高利贷，懂吗？利滚利，哪是你们还的那点就够的。”

“借条呢？”宋伊问。

李强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抖开，隔着栏杆给他看。上面确实有他爸的签名和手印，金额写得大，利息条款字小，密密麻麻挤在底下。

“看清楚了？”李强把纸收回去，“白纸黑字。要么还钱，要么……”他顿了顿，笑得更难看，“我们找你妈聊聊。听说她在超市干活？挺累的吧。”

宋伊手攥紧了。铁栏杆冰凉，硌着掌心。“你们敢找她试试。”

“试试就试试。”王旭凑近，脸贴在栏杆上，“你看我们敢不敢。”

操场上传来几声打球的声音。宋伊扭头看了一眼，白俞故已经走到操场中间了，背影越来越小。他转回头，压低声音：“要多少钱？”

“这个月先拿两千。”李强说，“下个月再算。”

“我没有。”

“没有就去借啊。”李强说，“你不是转来好学校了吗？同学都有钱吧。”

宋伊盯着他们，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能弄到钱的方法。时辞那边不能再开口了，之前租房转学已经麻烦他太多。他妈那里更不可能。

“下周。”他说，“下周给你们。”

“三天。”李强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还是这儿。见不到钱，我们就去超市找你妈。”

他说完，转身要走。王旭却没动，盯着宋伊看了会儿，忽然说：“强哥，你看他这校服，新发的吧？江枫六中的校服，听说质量挺好。”

李强停下来，回头。

宋伊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王旭手快，从栏杆缝隙里伸进来，一把抓住宋伊的校服领子，用力往外扯。宋伊被他扯得撞在栏杆上，铁条硌得胸口生疼。

“松开。”宋伊说。

“急什么？”王旭笑，“让我们看看好学校的校服啥样呗。”

李强也走回来，两个人四只手都伸进来，抓他衣服。宋伊没动，任他们抓。校服外套的拉链被扯开，里面那件旧T恤领口歪了。王旭吹了声口哨。

宋伊抬起眼皮看他们。

李强对上他眼神，手顿了顿。他想起上个月在宋伊原来学校后巷，也是这么堵他，结果宋伊抄起半截砖头就砸过来，王旭胳膊上现在还有道疤。

“看什么看？”李强嘴上硬，但手松了点劲。

宋伊没说话。他慢慢把校服拉链拉好，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手，握住王旭还抓在他领子上的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王旭想挣，但宋伊力气大，掰得他指节发白。

“松手。”宋伊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

王旭咽了口唾沫，松开了。

李强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宋伊，你别来这套。三天，两千。记清楚了。”

“借条给我看。”宋伊说。

“刚才不是看过了？”

“再看一遍。”宋伊伸手，“隔着栏杆看不清。你拿近点。”

李强犹豫了下，还是把那张皱纸掏出来，隔着栏杆递近了些。宋伊没接，就盯着看。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

“这借条，”他说，“日期是去年三月。去年三月我爸早跑了，人都不在本地，怎么签的字？”

李强脸色变了。

“还有这手印，”宋伊继续说，“颜色也太新了。印泥不是这个红法。”

王旭在旁边插嘴：“你懂个屁……”

“我不懂。”宋伊打断他，眼睛还是看着李强，“但我认识一个在派出所干文职的叔叔。要不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跟他讲讲这借条怎么回事？”

李强把纸攥回手里，揉成一团。“你少唬人。”

“是不是唬人，试试呗。”宋伊说，“反正我现在转学了，有的是时间。你们要去找我妈，行，去。超市有监控，门口有保安。你们敢动她一下，我就敢把这借条的事捅到派出所去。伪造借条敲诈，够关几天了？”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清楚。李强盯着他，嘴角抽了抽。王旭在旁边拽他袖子：“强哥，要不……”

“闭嘴。”李强甩开他，又瞪了宋伊一眼，“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