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春,北平的护城河刚开冻。
我蜷在南城墙根下,身上裹着破麻袋,饿得眼前发黑。三天前,收留我的老乞丐死在破庙里,临终前把最后半块窝头塞给我:“往南走……城墙根暖和……”
可暖和有什么用呢?我就要死了。
意识模糊时,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像猫。接着是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扫过尘土停在我面前。
“桂源,你看这有个小冻猫子。”
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玉上。
我费力睁眼,看见一张极好看的脸——眉毛修得精细,眼尾还残留着胭脂红,明明是男子,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蹲下身,用带着香粉味的手指试我鼻息。
“还活着。”
另一个身影蹲下来,魁梧得像座小山。这人穿着练功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很烫,按在我额头上。
“发烧了。王橹杰,你那有退烧药没?”
第三个人走过来。他走得慢,步子稳,黑色布鞋纤尘不染。夕阳斜照,照亮他深邃的眉眼——高鼻梁,深眼窝,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和我们这些面黄肌瘦的北平人不一样。
他蹲下,把了我的脉。开口时,带着奇异的西南口音:
“抱回去,我那儿有彝药。”
这就是我人生的开始。
那个清冷美人叫张函瑞,十九岁,云华班的头牌旦角。
魁梧青年叫张桂源,二十岁,武生。
异族人叫王橹杰,十九岁,小生,黑彝族人。
他们把我抱回云华班后院。那是个四合院,戏箱堆在廊下,晾衣绳上挂着戏服,在暮色里飘荡如幽灵。
橹杰的屋子很素净。一张床,一个书桌,墙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带流苏的披风。他从木箱里取出个陶罐,舀出黑褐色的药膏。
“这是彝药,”他一边给我敷药一边说,“我祖母教的。黑彝人说,万物有灵,药草也有魂。”
函瑞打了热水来,用丝帕给我擦脸。他的手很巧,动作轻柔。
“你叫什么?”他问。
我摇头。
“多大了?”
我伸出十根手指。
函瑞和桂源对视一眼。桂源挠挠头:“总不能一直叫‘喂’。函瑞,你给取个名?”
函瑞沉吟片刻:“这乱世,活下来不容易。就叫……念卿吧。有个念想。”
于是我从无名的乞丐,变成了“念卿”。
云华班收留了我。函瑞让我跟着学些杂活——叠戏服、磨墨、沏茶。那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像梦的日子。
云华班后台是我的乐园。函瑞哥教我认戏文,他的手指点着泛黄的唱本:“这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要唱得又喜又悲。喜的是春色,悲的是春色终将逝去。”
桂源哥练功时,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叠戏服。他翻跟头,一身短打被汗浸透,落地时却轻得像片叶子。有次他失误摔了,我吓得哭起来。他反而笑了,用粗糙的手掌擦我的脸:“哭啥?武生哪有不摔的?摔了,再爬起来就是。”
橹杰哥最安静。他总在窗边看书,有时是古籍,有时是新派的杂志。但他一开口,往往能让所有人笑倒。有次奕然哥练功又吼得太响,橹杰哥头也不抬:“张奕然,你吼这么大声,是怕前台听不见后台有头活驴吗?”
奕然哥涨红了脸,扑过来要挠他痒痒,被煜东哥傻笑着拦住:“奕然哥,橹杰哥身子弱,你别……”
“你就护着他!”奕然哥气鼓鼓的,却当真收了手。
煜东哥每天清早去卖报,回来总会给我带一根糖葫芦。有次他被巡警踹了摊子,鼻青脸肿地回来。奕然哥看见,眼睛都红了,拎起练功的棍子就要冲出去,被桂源哥死死抱住。
那晚,奕然哥给煜东哥上药,动作笨拙却轻柔。我蹲在门口,听见煜东哥小声说:“奕然哥你别总打架……我疼没事,你受伤了,我心疼。”
后台忽然很安静。许久,奕然哥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很快我发现,这个戏班子不简单。
张函瑞台上是千娇百媚的杨贵妃、杜丽娘,台下却寡言少语。只有在张桂源面前,他才会多说几句。
桂源像条忠犬。函瑞练功,他就在旁边压腿;函瑞唱戏,他就在后台守着;有人对函瑞不敬,他拳头就捏得咯咯响。
可他从不敢碰函瑞。递茶杯时指尖小心翼翼,走路时保持半步距离。我看得着急——明明两人眼里都有火,却偏要隔着层纱。
王橹杰更神秘。他话少,但每句话都在点上。函瑞说他是“冰山下藏着火种”。
有次我撞见他对着月亮用听不懂的语言唱歌,调子苍凉悠长。见我进来,他停住,用汉语说:“这是彝族的《月亮歌》。唱给远方的人。”
“橹杰哥有远方的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隔壁那座森严的大院:“有吧。也许没有。”
后来函瑞告诉我,那座大院住着直系穆将军的卫队。橹杰总在黄昏时站在窗边,等马蹄声。
“那是孽缘,”函瑞叹气,“可这世道,谁的不是孽缘?”
除了戏班,护城河边还有另一群人。
以左奇函为首——衡阳来的阔少,西装三件套永远笔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挚友聂玮辰是北平绸缎庄少东,两人总在一起。
改变左奇函的是杨博文。北大物理系的天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眼里却有光。左奇函被他吸引,整天跟在后面问这问那。
“博文,你说光是什么?”
“博文,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博文……”
杨博文起初烦他,后来也习惯了,耐心解释。再后来,他们会在未名湖畔争论到深夜,一个说实业救国才是根本!”一个挥着手,阳光在他昂贵的西装上跳跃,“建工厂,造机器,国家才能强!”
博文哥推推眼镜,眼神清亮:“没有先进的科学,没有唤醒的民智,再多的工厂也是沙上筑塔。奇函,你要看长远。”
“我看的就是长远!眼下百姓要吃饭,要穿衣!”
“长远看,思想才是根基!”
他们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日落时分并肩坐在河堤上,分享奇函哥带来的西洋巧克力。聂玮辰通常默默坐在一旁,只在奇函太激动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衣袖。
魏子宸是博文表弟,十七岁,总抱着书。官俊臣是游泳健将,土家族人,皮肤黝黑,能在护城河游个来回。陈思罕最闹腾,土家族少年的机灵全用在恶作剧上。杨涵博十四岁,总跟在他身后。
还有个陈奕恒,留洋回来的经济学硕士,西装革履,说话时手指会在空中画圈,像在计算什么。他来得最少。他来时,总穿着笔挺的西装,说着“民主”、“自由”的新词,眼神却总在打量每个人的衣着和谈吐。有次他带来一盒精致的法式点心,分给大家时,特意对奇函哥和玮辰哥说:“这是家父从天津租界带回来的,二位尝尝。”函瑞哥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块他自己买的豌豆黄:“念卿,吃这个。那洋点心,太甜,腻。桂源哥摸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这些人不知怎么就和戏班子熟了。
我最爱的时刻,是夏天傍晚,函瑞不唱戏时就坐在槐树下看书。桂源在他旁边练拳。橹杰安静地削梨——他能把梨皮削成一整条不断。
官俊臣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水花溅了陈奕恒一身。陈奕恒皱眉掏出手帕,聂玮辰笑着拍他肩膀:“奕恒,别那么讲究!”
陈思罕和杨涵博在追蜻蜓。杨博文在给左奇函讲银河,左奇函听得很认真,眼睛却看着博文的侧脸。
我坐在函瑞哥脚边,吃橹杰哥削的梨。有时左奇函和聂玮辰会扛来留声机,放在护城河边。爵士乐流淌出来,和蝉鸣混在一起。夜里戏散场后。后台点起昏黄的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宵夜。浚铭哥总能变出各种小吃,豌豆黄、驴打滚、炒肝儿……函瑞哥有时兴起,会清唱一段。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越,像月光洗过的玉石。桂源哥就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眼里有光。橹杰哥偶尔会接一句,往往是函瑞哥唱到深情处,他冷不丁来一句:“这句调门起高了,明天嗓子该哑了。”函瑞哥便笑着拿瓜子丢他。奇函哥和博文哥还在低声争论着什么,玮辰哥在一旁微笑着泡茶。奕然哥和煜东哥头碰头分食一碗卤煮,一个骂“真香”,一个傻笑“奕然哥多吃”。我挨个看着他们,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的。那时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哥哥们会永远年轻,戏班会永远热闹,护城河的水会永远这样缓缓地流。我甚至偷偷许过愿:等我长大了,要给函瑞哥买最好的戏服,给桂源哥开个武馆,给橹杰哥建个图书馆,给奇函哥和博文哥办个学校,给奕然哥和煜东哥开个饭馆,给浚铭哥开个点心铺子……愿望太多了,多到需要用一辈子来实现。可我们谁也不知道,命运给的糖,早就在暗处标好了价格。而我们的“一辈子”,原来那么短。
民国二十五年冬,护城河结冰了。
我第一次见识王橹杰的另一面。
那晚戏班唱《霸王别姬》,函瑞的虞姬,橹杰的项羽。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台上,项羽英雄末路,虞姬从容赴死。台下掌声雷动。
散戏后,橹杰没卸妆。他穿着霸王铠甲,走到后院,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仰头灌了几口。
“橹杰哥?”我小声唤他。
他回头,脸上还带着油彩,眼里却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悲伤。
“念卿,”他招手,“来,教你唱段彝歌。”
他唱了起来。不是戏腔,是那种苍凉的山歌。我听不懂词,但听懂了调子里的思念。
“这是什么歌?”
“《思念调》。”他望着隔壁大院的方向,“唱给……再也见不到的人。”
后来我才从函瑞那里拼凑出故事:橹杰是四川凉山的黑彝土司之子,彝族的名字叫阿鲁杰,意思是雄鹰的儿子,他来北平求学。两年前在昆明,他遇见过穆将军,穆将军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一些帮助。只有一面之缘,却记到现在。
“那人知道吗?”我问。
函瑞摇头:“知不知道,都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