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检察官的效率比预想中更高。
光盘送检的第三天,林峰接到电话:证据属实,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正式立案,对周振华涉嫌洗钱、金融欺诈等多项罪名展开刑事调查。
但由于周振华持有的是香港护照,身份为已故的周文华,这又涉及联邦移民欺诈罪。三项罪名叠加,最高可判三十年。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周振华通过律师发表声明,称“所有指控均为捏造,是江氏家族对他个人的恶意诽谤”。同时,振华资本撤回了对江氏的收购要约。
江明远在董事会上公开与周振华切割,称自己“被蒙蔽、被利用”,并主动辞去副董事长职务,仅保留董事席位。江雅茹紧随其后,宣布不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
江氏内部的危机,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但江砚书知道,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周振华不会坐以待毙。他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三十年与法律周旋的经验,有三项指控从未被定罪的“辉煌”记录。这次的证据虽然确凿,但联邦法院的审判旷日持久,变数太多。
“他一定会想办法拖时间。”林峰在电话里说,“申请延期、更换律师、质疑证据合法性...他惯用的手段。”
“拖时间没用。”江砚书说,“只要立案,他就无法离境。困在美国境内,他动不了。”
林峰沉默了几秒:“江总,他有女儿在美国。”
江砚书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洛杉矶那边的同事报告,”林峰说,“周振华昨天派人接触了林溪。没有直接见面,是通过中间人递了话。林溪的反应...很激烈。”
“什么反应?”
“她让中间人滚,说她没有父亲。”林峰顿了顿,“但对方把周振华的名片留下了。”
江砚书挂断电话,站在窗前很久。
夏晚晴从身后走近,没有问什么,只是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林溪知道了。”江砚书说,“周振华去找她了。”
夏晚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林峰问我,要不要干预。”江砚书的声音很轻,“他担心周振华会用女儿来影响陪审团的观感——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只想在有生之年认回亲生女儿,却被对手当作犯罪证据的来源...”
他没有说下去。
夏晚晴明白他的担忧。这是周振华最擅长的手段——模糊焦点,制造同情。把刑事案件变成情感故事,把检察官变成冷血机器,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你想怎么做?”她问。
江砚书沉默了很久。
“我想见她。”他说,“林溪。不是作为江砚书,不是作为周振华的对手,而是作为...收到她母亲托付的人。”
夏晚晴看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江砚书诚实地回答,“但我必须把那张光盘的来龙去脉告诉她。她有权知道自己母亲做过什么、为什么做。也有权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周振华利用她,她也需要知道真相来保护自己。”
夏晚晴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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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江砚书和夏晚晴飞抵洛杉矶。
林溪同意见面,地点选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拒绝让江砚书来接,坚持自己走过来。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两点五十五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走进来。
她长得很像照片里的林佩珊,眉眼温婉,气质沉静。但她看人的目光直接而坦荡,不像一个从小没有父亲、在隐藏中长大的孩子。
“江先生,江太太。”她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你们找我什么事?”
江砚书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母亲二十五年前托付给我父亲的。”他说,“里面是周振华洗钱的证据。”
林溪看着信封,没有立刻去碰。她的手指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是我父亲。”她轻声说,“我妈在我十八岁时告诉我的。她说那个人...不值得原谅,也不值得恨,因为恨也是浪费感情。”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语气依然平静:“她说,她年轻时很傻,以为可以改变一个坏人。后来发现改变不了,只能逃走。她把证据留给别人,不是想复仇,只是想让真相不被埋没。”
江砚书沉默地听着。
“她去年去世了。”林溪说,“肺癌。走之前她说,不要替她恨任何人,好好做自己的研究,看看太平洋。”
她终于拿起那个信封,轻轻抚摸泛黄的纸面:“她从来没提过证据的事。也许她自己都忘了。”
“我没有忘。”江砚书说,“我父亲也没有忘。他守了二十五年。”
林溪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所以现在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把它交给检察官,我父亲要坐牢了,然后呢?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江砚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这是他二十五年前就该承担的后果。不是你母亲的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选择。”
林溪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他。”她最终说,“我甚至不认识他。他只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不是我心里那个人。”
她站起身,把信封推回江砚书面前:“你做的对。真相不该被埋没。但我不想参与,不想出庭作证,不想被媒体追着问有一个罪犯父亲是什么感受。”
她顿了顿,看着江砚书:“你能理解吗?”
江砚书点头:“能。”
林溪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吗,周振华派人来找我,说他老了,病了,想认回女儿。他不知道我早知道自己是他女儿。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骗的小女孩。”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讽刺,也有释然:“他不是想认女儿,他是想利用我。就像利用我妈一样。”
夏晚晴看着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溪转向她,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江太太。她的目光落在夏晚晴耳畔那对翡翠耳环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
“继续读博士,研究我的海藻。”她说,“太平洋不会管人类有多复杂,潮起潮落,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溪,”江砚书叫住她,“周振华可能还会找你。如果有任何需要...”
“我不会找你。”林溪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和我妈一样,都是守住承诺的人。我不恨你,但也不想和你们的世界有太多交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封信托你保存。我妈...她应该希望你知道,她没有看错人。”
咖啡馆的门轻轻关上。
江砚书坐在原位,长久地沉默。夏晚晴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窗外,洛杉矶的阳光明亮得刺眼。这座城市的棕榈树永远向着天空生长,不问来路,不计归期。
回酒店的路上,江砚书突然说:“她比她母亲勇敢。”
夏晚晴看着他。
“林佩珊用了一辈子逃离周振华,”他说,“改名换姓,东躲西藏,不敢让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但林溪不一样。她知道真相,然后选择不在意。”
他顿了顿:“不是原谅,是不在意。这是更高的境界。”
夏晚晴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因为她有自己热爱的东西。海藻,太平洋,实验室。那些比仇恨更大。”
江砚书看着她,眼中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你也有。”
“什么?”
“自己热爱的东西。”他说,“艺术,还有...你一直想保护的夏氏。那不是仇恨,是创造。”
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傍晚时分,他们飞回纽约。飞机穿过云层,西海岸的阳光被留在身后,东岸的夜色在前方等待。三万英尺的高空,一切喧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砚书,”夏晚晴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新开始。”
江砚书转头看着她。
“不是合同那种开始,”她说,“是真正地、认真地、以彼此了解彼此接纳的方式开始。”
江砚书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看到了里面没有说出口的期待和忐忑。
“好。”他说,“等这一切结束。”
窗外的云层如海,无边无际。他们并肩坐着,手握在一起,飞向未知的前方。
周振华的审判将在三个月后开庭。江砚书会成为最重要的证人,他父亲的遗愿将在法庭上被公之于众。江氏内部的危机暂时平息,但新的挑战正在酝酿——周振华不会轻易认输,他的律师已经开始质疑证据的合法性。
夏晚晴的夏氏重组计划进入关键阶段,姐姐夏晨曦的阻挠越来越激烈。她需要做出选择:继续妥协维持表面和平,还是彻底摊牌夺回控制权。
还有江砚书和她——那场还未到来的、真正的开始。
但这些都留待明天。
此刻,在这万米高空,他们只是两个疲惫却坚定的人,握紧彼此的手,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