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正式发起攻击的方式,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直接。
那是一周后的江氏季度董事会。议程原本只是常规的财务汇报和业务更新,江砚书甚至没有准备长篇发言。但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江明远突然举手要求临时动议。
“我收到一份提案,”江明远说着,示意秘书分发文件,“来自振华资本的收购要约。”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振华资本——周振华的开曼空壳公司,现在正式披上合法的外衣登堂入室。提案内容简明扼要:振华资本将以每股85美元的价格,收购江氏15%的流通股。如果成功,加上江明远家族持有的12%和江雅茹家族持有的5%,周振华将拥有江氏32%的股份——距离第一大股东仅一步之遥。
而江砚书及其一致行动人(主要是江启山的信托基金)合计持有38%,刚好处于相对多数,却不是绝对安全线。
“这是敌意收购。”江砚书的声音冷如寒冰,直视江明远,“叔叔,你和周振华合作,是要引狼入室。”
江明远笑容可掬:“砚书,别这么紧张。振华资本是正经投资机构,他们看好江氏的未来,愿意溢价入股,这是对江氏价值的认可。而且85美元的价格比当前股价高出30%,对全体股东都是利好。”
“利好?”江砚书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逼近江明远,“七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段试图掏空江氏,差点害死我父亲。你现在和他合作,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江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收起文件,冷冷地说:“七年前的事,你有证据吗?如果有,早就送他进监狱了,不是吗?”
江砚书没有回答。
这正是周振华最狡猾之处——他永远游走在法律边缘,从不留下致命的把柄。七年前逼死江砚书父亲的,是合法合同、合法债务、合法的商业手段。那些恐吓、威胁、精神施压,没有一件能被法庭采信。
“这件事需要祖父定夺。”江砚书直起身,“我申请召开临时家族会议。”
“随你。”江明远耸耸肩,“但祖父九十多岁了,这些商业上的事,何必劳烦他老人家?”
“不必劳烦,我已经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江启山坐在轮椅上,由管家推进来。他的脸色比往常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祖父。”江砚书快步走过去。
江启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轮椅被推到会议桌主位,老人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江明远身上。
“明远,你今年六十二了吧?”
江明远一怔:“是的,大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江氏已经走出香港,在纽约站稳脚跟。”江启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我的弟弟,当时是我的副手。我们兄弟联手,从无到有,从零到一。那时候江家人对外是一条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现在呢?你联合外人来对付自己的亲侄子。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江明远的脸色青白交加:“大哥,我不是联合外人,我只是认为江氏需要新的血液、新的资本。砚书太年轻,决策激进,上海那个项目风险太高——”
“上海项目我支持。”江启山打断他。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江启山从不管具体经营事务,已经多年不在董事会发言。此刻他公开表态支持江砚书,等于将整个江氏家族的立场一锤定音。
江明远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周振华的收购要约,不予考虑。”江启山说,“江氏不欢迎他,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明远,你若执意与他合作,可以卖掉你手里的股份,离开董事会。江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人。”
这句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身:“大哥,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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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启山没有久留。散会后,他叫江砚书和夏晚晴到休息室,只说了一句话:“周振华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明远挡不住他,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祖父。”江砚书说。
“知道没用,要准备好。”江启山看着他,“你手里有没有能让他忌惮的东西?”
江砚书沉默了几秒:“有。”
江启山点头:“那就留着,别轻易亮出来。亮出来的时候,要一击致命。”
他转向夏晚晴,目光在她耳畔的翡翠耳环上停留片刻,眼中有一丝欣慰:“这对耳环很配你。”
“谢谢祖父。”夏晚晴轻声说。
江启山被推走时,夏晚晴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这个在商海沉浮七十年的老人,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但今天,他亲手撕裂了与弟弟一脉的最后体面。
回公寓的路上,江砚书一直沉默。
夏晚晴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车窗外,纽约的黄昏将天际染成一片深橙,像燃烧后的余烬。
“祖父老了。”江砚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肯定很累。”
“他在保护你。”夏晚晴说。
“我知道。”江砚书揉了揉眉心,“但我更希望他不用再保护我。七年前我没做到,七年后还是没做到。”
夏晚晴看着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有些人本就善于利用规则伤害别人,这不是被伤害者的过错。”
江砚书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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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振华做出了回应。
他没有撤回收购要约,而是将价格提高到每股90美元,同时宣布已经与江明远家族、江雅茹家族达成协议,若收购成功,两位将在新的董事会中分别担任副董事长和首席运营官。
这意味着,江明远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条路走到黑。
更致命的是,周振华同时在多个财经媒体投放了专访。在采访中,他自称“江氏的老朋友”,对江砚书的领导能力提出“善意的质疑”,称“年轻一代应该听取资深管理者的建议”。
“江氏过去七年业绩平平,未能抓住科技浪潮的红利。”他在采访中说,“不是砚书不够努力,而是他太年轻,缺乏经验。江氏需要更成熟、更有远见的管理团队。”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戳在江砚书的软肋上。周振华很聪明,他不攻击江砚书的人品,只攻击他的能力——因为能力是可以被客观讨论的,是董事会那些外部股东最在意的东西。
果然,接下来几天,陆续有机构股东表示将“审慎考虑”振华资本的收购要约。江氏的股价波动加剧,市场开始观望。
那个周五晚上,江砚书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夏晚晴端了夜宵进去,发现他没有在工作,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在等什么?”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江砚书回过头,眼中有一种夏晚晴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在等一个决定。”他说。
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周振华的女儿,”江砚书缓缓开口,“林溪。林峰查到她的住址了,就在洛杉矶,一个很普通的公寓。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以为自己只是个单亲妈妈的女儿,靠奖学金读完本科,现在读博士,研究海洋生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今年二十五岁,从没见过周振华,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她的世界里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实验室、论文、太平洋的潮汐。”
夏晚晴静静听着。
“我用她来威胁周振华,和七年前他威胁我父亲,有什么区别?”江砚书说,“也许在商业规则里,这是合法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在良心规则里,这是同罪。”
他转向夏晚晴,眼中是真正的困惑:“晚晴,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夏晚晴看着他,看到了这个从二十二岁起就独自扛起一切的男人,此刻第一次向另一个人敞开了自己的脆弱与犹豫。
她没有给他答案,只是握住他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江砚书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拿起电话,拨给林峰。
“把洛杉矶那边的监视撤了。”他说,“保持距离观察,不要打扰她。”
挂断电话,他看向夏晚晴:“我不用她。我找别的办法。”
夏晚晴轻轻点头。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意味着什么——不是放弃武器,而是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纽约灯火阑珊,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在这个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深夜书房里,江砚书放下了七年来一直握在手里、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那把刀。
不是因为他变得软弱,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不想玷污的东西。
夏晚晴看着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那轮廓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爱上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他强大、冷静、战无不胜,而是因为此刻——他选择不做正确的事,而做艰难的事。
“砚书,”她轻声说,“你会赢的。”
江砚书看向她,眼中那团沉郁多年的阴云,似乎有了一丝裂隙。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正义不会永远缺席。”夏晚晴说,“而且这次,你不是一个人。”
江砚书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礼貌的微笑,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温度的、真正的笑。
“好。”他说,“那就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