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巷的蝉鸣落了三秋,梧桐叶黄了又青,苏砚案头的“砚辞”端砚磨去了三层墨痕,沈辞腰间的玉佩换了两回新绳,两个少年便从垂髫稚子长到了束发之年。十四岁的苏砚,眉眼清隽愈甚,只是肤色依旧偏白,身量稍显单薄,性子依旧沉静,只是眼底藏了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温柔与疏离;十四岁的沈辞,已然长开,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少年意气混着京城子弟的爽朗,笑时眼尾上挑,自有一番风华,只是那份天生的温暖,依旧不分彼此,洒在身边每一个人身上。
周先生早早就说过,沈辞天资过人,非池中之物,槐巷的私塾留不住他,江南的烟雨困不住他,唯有京城的太学,方能成他鸿鹄之志。这话沈辞听了,总拉着苏砚的手笑:“砚儿,你看,先生都替我规划好了,等我去了太学,考了功名,便接你去京城,咱们还做邻居,还一起研墨写字。”
苏砚那时总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砚辞”砚台的纹路,小声应着“好”,心里却清楚,沈辞的前路,是京城的朱墙琉璃,是朝堂的风起云涌,而自己,不过是江南烟雨中的一株青竹,生在槐巷,长在槐巷,未必能跟上他的脚步。可他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那方京城的天地,期待能继续陪在沈辞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站在他身后的看客。
沈辞的父亲遇赦复官的消息,是在一个暮春的清晨传到槐巷的。沈家的宅院挂起了红灯笼,巷里的人纷纷道贺,沈辞的父亲握着沈辞的手,沉声道:“辞儿,收拾行装,三日后赴京,入太学,习经义,日后当为黎民百姓谋福,不负所学。”
沈辞转头便跑到苏宅,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一把抓住苏砚的手腕:“砚儿,我要去京城了!我求父亲了,他答应让你和我一起去,咱们一起去太学,一起在京城扎根!”
苏砚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烫,抬头撞进他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心里的酸涩与欢喜撞在一起,酸的是从此离了江南的烟雨槐巷,欢喜的是能继续陪着他。他点了点头,指尖触到沈辞掌心的温度,轻声说:“好,我跟你去。”
三日后的清晨,槐巷的老槐树下停着两辆青绸马车,沈辞的行李早已搬上车,满满当当,都是沈家为他准备的京物与笔墨;苏砚的行李却极简,一个木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卷古籍,还有那方刻着“砚辞”的端砚,那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与江南,与槐巷,与年少时光的联结。
沈辞帮他将木箱搬上车,笑着说:“砚儿,别舍不得,京城什么都有,比江南还好,我带你去看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去看皇宫的琉璃瓦,去吃京城的茯苓糕,比江南的桂花糕还甜。”
苏砚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槐巷的青石板路,看了一眼巷尾的老槐树,看了一眼白墙黑瓦的苏宅,眼里的雾气轻轻漫上来。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的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槐巷的影子渐渐被甩在身后,江南的烟雨渐渐模糊,苏砚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端砚,心里轻轻念着:槐巷,再见了。
赴京的旅途,走了整整一个月。水路转陆路,船行江南水乡,看两岸的青山绿水,白墙黑瓦;车行中原大地,看一望无际的麦田,古朴的村镇。沈辞性子好动,坐不住船,也坐不住马车,每日总要掀开车帘,看沿途的风景,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讲着对京城的期待,讲着太学的光景,讲着日后的功名抱负。
他总不忘凑到苏砚的马车里,陪他说话,怕他闷,怕他孤单。他会将沿途买的小玩意塞给苏砚,是中原的泥人,是边塞的玉佩,是江南没有的蜜饯;他会给苏砚讲沿途听来的趣事,讲江湖侠客的传说,讲京城的风土人情;他会在苏砚晕车时,替他拍背顺气,递上水囊,会在夜里宿在客栈时,替他暖好被窝,怕他夜里着凉。
苏砚依旧是安静的,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沈辞说话,偶尔应上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的风景上,心里却想着江南的槐巷,想着老槐树下的光影,想着私塾的桐花。他会默默替沈辞整理散乱的行李,替他研墨铺纸,让他在旅途间隙也能读书习字;他会在沈辞外出游玩时,守着两辆马车,看着他的行李,等着他回来;他会在深夜,借着客栈的油灯,用那方“砚辞”砚台研墨,写几个字,字里行间,都是江南的温柔,都是对沈辞的惦念。
船行至长江时,遇上了大风,江面波涛汹涌,马车在船上晃得厉害,苏砚本就体弱,晕船晕得厉害,吐得昏天黑地,脸色苍白得像纸。沈辞急得团团转,守在他身边,替他擦脸,替他喂水,嘴里念叨着:“砚儿,撑住,到了京城就好了,到了京城我请你吃最好的茯苓糕,再也不让你受这份罪了。”
他将苏砚扶在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用自己的身子稳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安慰着。苏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难受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暖。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沈辞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香,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那一刻,苏砚心里悄悄想,就这样吧,哪怕京城再繁华,哪怕前路再未知,只要能靠在他的怀里,能陪着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他不知道,前路漫漫,京城的繁华里,藏着太多的未知与疏离,藏着太多的差距与隔阂,那一个月的旅途陪伴,不过是他十三年相思里,最后一点纯粹的温暖,往后,便是咫尺天涯,便是望尘莫及,便是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万丈光芒,自己却只能站在阴影里,默默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