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开始的第三天,林暖坐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显示着丹东市的城市规划图,平板电脑上是“时光隧道”酒吧的老照片合集,手机正在播放一段模糊的音频——那是2015年某位客人在酒吧用手机录下的现场演唱。
音频质量很差,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声、含糊的对话声,但那个年轻的嗓音依旧清晰:
刘宇宁我是一只北飞的雁,错过了南方的冬天……
这是刘宇宁最早期的原创作品之一,从未正式发行,只存在于少数几个早期粉丝的收藏里。林暖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在耳机里流淌。五年了,她第一次在这样“工作”的场合听这首歌,感觉既怪异又亲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星葵进
星葵摘下一直耳机
周扬怎么样,有进展吗?
周扬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星葵找到了一些当年的老照片。这是‘时光隧道’酒吧的外观,2016年拍的。这是内部,舞台很小,大概只能站三个人。
星葵调出平板上的图片
周扬你怎么找到这些的?
星葵丹东本地论坛。
这是她准备好的答案
星葵有些老帖子还留着,虽然酒吧不在了,但当年常客偶尔会发回忆帖。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真相。她确实翻了论坛,但她能这么快锁定关键帖子,是因为五年前就收藏过那些链接——在她还是大二学生、刚刚成为粉丝的时候。
周扬厉害!
周扬那李老师呢?有什么线索?
星葵目前只知道是退休语文老师,姓李,可能叫李建国或者李卫国——那个年代常见的名字。但丹东一中退休教师名单里,这两个名字都没有。
周扬死胡同?
星葵不一定。
星葵这是我从一个老帖子里找到的,2015年‘时光隧道’周年庆的合影。角落里这个人——
她放大图片。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戴着眼镜,坐在最边缘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星葵发帖的人说,这个老人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只听歌不喝酒。特征符合李老师的描述。
周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周扬像素太低了,脸都糊了。而且就算是他,怎么找?又没名字。
星葵所以我申请了去丹东实地调研。如果能找到当年酒吧的员工、常客,也许有人记得。
周扬惊讶地抬起头
周扬你要去丹东?
星葵陈总监已经批了。明天早上的飞机。
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与其坐在上海远程拼凑那些她已经知道大半的故事,不如主动进入现场。在真实的场景里,她的“调研”会更有说服力,也更能掩饰她已有的了解。
周扬一个人去?
星葵嗯,预算有限,而且只是前期调研。
周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扬宇宁知道吗?
星葵应该知道吧,流程都走了
周扬不,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会想一起去。他对这个很上心。
周扬斟酌着措辞。
星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星葵他行程那么满,不可能吧。
周扬也是。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丹东现在应该挺冷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扬对了,宇宁下午在排练室试新歌,你要不要去听听?算是调研的一部分——了解他现在对这首歌的诠释。
下午三点,林暖抱着笔记本来到公司的排练室。
隔音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吉他声和哼唱声。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刘宇宁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抱着木吉他,面前架着一个简易的录音设备。
他在唱《地下室的回声》,但和录音棚那天不同,这次他唱得很轻,几乎是呢喃:
刘宇宁……掌声比心跳微弱,我记得所有面孔,却忘了问你们的名字……
星葵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侧脸——眉头微皱,眼睛闭着,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这不是表演状态,是创作状态。
她见过他很多状态:舞台上的张扬,采访中的得体,会议上的专业。但眼前这个,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专注,甚至有点固执。
一首歌唱完,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她。
刘宇宁进来吧。
没有惊讶
星葵走进去,排练室不大,四面都是吸音棉,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味——是他吉他护理油的味道。
刘宇宁周扬说你在做调研,进展如何?
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拨弄琴弦。
星葵找到了一些线索。明天去丹东看看
星葵在离他三米远的椅子上坐下
刘宇宁明天?
刘宇宁拨弦的手停住了
星葵嗯
刘宇宁沉默了几秒
刘宇宁你一个人去?
星葵是的
刘宇宁丹东现在很冷。你衣服带够了吗?
星葵带了羽绒服。
刘宇宁住的地方定了吗?
星葵订了江边的酒店,离老城区近。
刘宇宁那边晚上风大,关好窗户。
一句接一句,都是很平常的关心,但林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不像上司对下属的叮嘱,太细致了。
星葵我会注意的。
刘宇宁你以前去过丹东吗?
星葵没有
这是实话。
刘宇宁那是个好地方。
刘宇宁冬天很冷,但夏天特别舒服。鸭绿江边,晚上能看到对岸新义州的灯光。
星葵知道这些。她在粉丝制作的旅行攻略里看过无数次,甚至能背出哪家烧烤店最好吃,哪条街的银杏叶最漂亮。但她只能摇头
星葵第一次去
刘宇宁如果找到酒吧的老地址……帮我看一眼,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星葵听出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星葵好
接下来的半小时,刘宇宁给她演示了《地下室的回声》几个不同的编曲版本。有的偏向民谣,有的加了电子元素,有的甚至尝试了爵士改编。
刘宇宁你觉得哪个好?
星葵愣住了。这种问题,通常不会问一个实习生。
星葵我……不太懂音乐。
星葵谨慎的说
刘宇宁但你是听众。听众的感觉最重要。
星葵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了舞台上的光芒,只剩下认真的探究。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测试,是真实的询问。他真的想知道。
星葵第一个版本。最朴素的那个。因为这首歌……本来就是朴素的故事。
星葵最终说到
刘宇宁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笑容,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刘宇宁你说的对。
他又弹了一遍第一个版本。这次林暖注意到,他在第二段主歌时改了词
刘宇宁回声里有你的掌声,也有我的不安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听吗......
这句是原版里没有的。他即兴加的。
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排练室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刘宇宁星葵,你为什么要接这个工作?
刘宇宁放下吉他
问题来得突然。星葵准备好的所有职业化回答都在喉咙里卡住了
星葵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刘宇宁只是工作?你对这个故事的投入,不太像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林暖感到心跳加速。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星葵我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
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刘宇宁看了她很久,久到星葵几乎要移开视线。
刘宇宁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早期听过我唱歌的人,现在还在听,他们会怎么看我现在的音乐。
星葵怎么想?
刘宇宁可能会失望吧。变得太商业了,太精致了,没有当年地下室的粗粝感了。
他笑着有点自嘲的说
星葵但人总是要成长的,地下室很好,但不能永远待在地下室。
刘宇宁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刘宇宁你说的对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吉他
刘宇宁明天几点的飞机?
星葵早上八点
刘宇宁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别拒绝,这是公司福利。
林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星葵谢谢
第二天清晨六点,星葵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时,黑色的保姆车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是公司常用的那位,姓王,五十多岁,话不多。他帮林暖放好行李,然后发动车子。
早高峰还没开始,高架上车辆稀少。天色是深蓝色的,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泛白。
王师傅刘先生交代了,要安全送到。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林暖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盒点心。
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丹东风大,多喝热水。点心是公司楼下那家的,带着路上吃。——刘”
没有署名,但林暖认得这个笔迹——她在签售会上见过无数次。
她拧开保温杯,热气混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飘出来。57度,刚刚好。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王师傅帮她拿下行李
王师傅刘先生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他在丹东有朋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联系。
星葵谢谢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保温杯在手里微微发烫。办理登机、安检、候机,整个过程她都有些恍惚。
直到飞机起飞,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她才真正意识到——她要去丹东了。
去那个她早已在资料里熟悉,却从未踏足的城市。去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苏雅发来的消息
苏雅团子,你去哪儿了?群里有人说在机场看到你了?
星葵出差
苏雅什么时候回来?去哪啊?
星葵几天就回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云海在下方铺展开来,洁白,柔软,无边无际。
这一刻,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趟旅程,寻找的不只是李老师,不只是一个老故事。
她在寻找的,是那个在粉丝和工作人员之间的自己。
也是在寻找,那个在地下室和聚光灯之间的他。
而这两条寻找的路径,正在不可避免地交汇。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地面的景色逐渐清晰——蜿蜒的鸭绿江,整齐的街道,这个季节已经落光叶子的行道树。
丹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