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乔。”
祁司野的脚步声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午后炙热的风裹挟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悠悠地飘到她这边。
他大概不认识温予卿，只当是她同班同学，于是朝对方微微弯了弯嘴角点头示意，眉峰稍稍放松，礼貌中透着恰如其分的疏离。
目光回到虞晚乔脸上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语调略微带着关切点破：“这么多汗。”
话音刚落，他抬手递过一瓶水给虞晚乔。
黑色短袖勾勒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松垮的校服裤垂在腿侧，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随着动作晃了晃，表盘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上。
矿泉水瓶身凝结着一层细密的小水珠，顺着瓶壁蜿蜒而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壳，就知道这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他捏着瓶子，在她面前轻轻摇了摇。
虞晚乔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没立刻去接。
下一秒，冰凉的瓶身忽然贴上她的脸颊，那沁人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暑气带来的昏沉，就像往滚烫的额头上泼了一勺冰水，混沌的思绪一下子清明起来，连耳边的嘈杂都淡了些。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长睫毛轻轻颤动着接过水瓶，声音有些哑地说：“谢了。”
“嗯。”
祁司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干净得如同冰镇过的汽水。
虞晚乔迅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流淌过燥热的喉咙，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了一声。
放下水瓶时，刚好对上温予卿的视线，对方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瞥着她，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她也迷糊地眨眨眼，眉毛微微挑起，无声地询问。
温予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了小月牙：“没事没事，那我先去找我们班的人啦，下次见～”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像只轻快的小兔子，一溜烟跑远扎进人群里。
“不是你们班的？”
祁司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中，才淡淡开口问道。
虞晚乔抬手想把水还给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瓶身的包装纸，把褶皱弄得乱七八糟：“隔壁班的，上次聚会见过一面。”
她站久了，腿肚子有些酸，便半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浓密的树荫遮住大半的阳光，斑驳的光影洒在她汗湿的发梢上，粘着细碎的光点。
“你下午几点跑五千米？”
她仰头问，指尖还抵着瓶身的水珠。
“两点。”
祁司野的回答言简意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虞晚乔马上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那时候最热了，太阳直晒着呢，一点荫凉都没有。”
祁司野低笑一声，胸腔震动出淡淡的声纹，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不用特意过来看，免得我还没累倒，你倒先热晕在操场边了。”
他见过比她更怕热的人吗？好像没有。
夏天在空调房里跟他打打闹闹，也能热出一头汗，后背的衣服浸出浅淡的汗痕。
深秋别人裹着薄外套，她还能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袖。
就连寒冬腊月，她的手脚也总是暖乎乎的，像个揣在口袋里的小太阳。
“哪有这么夸张。”
虞晚乔扯了扯嘴角，腮帮子微微鼓起，不服气地反驳，指尖却还在抠着瓶身的包装纸。
祁司野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揉碎了的星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操场上的比赛渐渐接近尾声，人群一波一波地散开，不少人耐不住暑气，看了一半便拎着水杯离场了，剩下的大多是最后几个参赛选手的同班同学，扯着嗓子加油呐喊，声音裹着热浪飘得很远。
跳远沙坑那边，前三名正在进行最后的比拼，欢呼声此起彼伏，惊得树梢的蝉鸣都停顿了一下。
江玖懿和唐清越并肩走过来，快步躲进树荫里，看到祁司野，立刻笑着朝他扬手打招呼：“学霸好！”
祁司野其实不太喜欢这个称呼，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叫我祁司野就好。”
“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连忙摆手，脸上堆着笑，带着点拘束的讨好，手还背在身后，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江玖懿是个自来熟，好奇心蹭蹭往上冒，凑过来歪着头问：“学霸，你也是来看女子跳远的吗？”
“陪朋友来的。”
祁司野的目光扫过身旁的虞晚乔，语气软了些。
话音刚落，沈惜枳和宋今也就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两人脸上都泛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气息微微急促，连校服领口都扯开了一点。
“咦，这不是林妹妹吗！”
沈惜枳一眼就看到了虞晚乔，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震得旁边的蝉又开始聒噪。
祁司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语气冷了几分：“别这么叫。”
虞晚乔立刻用力点头，皱着鼻子附和，像只气鼓鼓的小松鼠：“好难听啊。”
江玖懿看着围过来的几个男生，忽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哦！你们是来看顾语峤的吧！”
沈惜枳和宋今也对视一眼，厚着脸皮异口同声：“不是。”
“不过顾语峤真的好厉害啊，又漂亮又瘦，那腿也太长了吧！”
江玖懿满脸羡慕，眼睛都闪着光，语气充满憧憬，手还比划着长度。
这次，沈惜枳、宋今也和唐清越三个人倒是难得达成一致，一起用力点头，连连附和：“确实确实！那腿绝了！”
祁司野站在后面，没加入他们的话题，目光落在虞晚乔的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又冒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揪起她的衣领，指腹擦过那片汗湿的肌肤，替她擦掉了汗渍。
虞晚乔觉得脖子有点痒，像有小蚂蚁爬过，反手想去挠，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被祁司野察觉了。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小腿，力道很轻，带着点嬉闹的意思，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侧过脸瞪他，眼底带着点嗔怪，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梨涡浅浅地陷下去，藏着一抹笑意。
“虞晚乔——”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远处传来，虞晚乔浑身一颤，莫名觉得今天格外受关注，接连被人记挂，竟有种万众瞩目的错觉。
顾语峤带着明媚的笑容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灵动，像沾了露水的栀子花：“嘿！”
虞晚乔立刻朝她挥挥手，笑容灿烂，眉眼弯起。
“你们在聊什么呢？”
顾语峤笑着问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祁司野身上，停顿了一下。
虞晚乔实话实说，语气里满是钦佩：“我们在说你太厉害了，跳远超棒的！”
顾语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抹了胭脂，眼神下意识地往祁司野那边飘了飘，声音软了些：“没有啦，才拿了第二名而已。”
“第二名已经很厉害了！”
宋今也鼓起勇气搭话，语气格外真诚，“那个第一名是校队的，听说之前拿过省赛的奖呢。”
江玖懿、唐清越和虞晚乔立刻附和，七嘴八舌的：“怪不得怪不得！那也超棒的！”
“你们几个不是二班的吧？”
顾语峤认得祁司野，却对宋今也和沈惜枳有些陌生，脸上带着疑惑，歪着头问。
沈惜枳立刻搭着宋今也的肩膀，又指了指祁司野，热情得像个小喇叭介绍道：“我叫沈惜枳，这是宋今也，我们和祁司野都是一班的！”
“哦——你们好呀！”
顾语峤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热情地朝两人挥了挥手，指尖还带着点运动后的薄汗。
她正好有点口渴，目光落在虞晚乔怀里的冰水，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星星，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虞晚乔，你的水能给我喝一口吗？”
虞晚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水瓶，指节微微泛白，刚想说话，就听到身边的祁司野先开了口。
“这是我的。”
他伸手，自然地把水瓶从虞晚乔怀里拿了回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然后抬眼看向沈惜枳，递了个眼神，言简意赅：“老沈。”
沈惜枳立刻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自己手里还没开封的水瓶递过去，笑得一脸殷勤：“我这瓶是新的，没喝过！”
顾语峤道了声谢，也没客气，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水缓解了口渴，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眉眼间的灵动更甚。
“你们关系真好啊，是很多年的同学了吗？”
顾语峤这话明显是看着祁司野问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她想把话题往祁司野身上引。
祁司野看了一眼身边的虞晚乔，淡淡应了个“嗯”，然后抬起手臂，目光落在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上，指腹划过表盘。
大家的目光也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记录着正午的时光。
祁司野放下手，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要先去吃饭了。”
虞晚乔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上午的项目都已经结束，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他们这一小群人还聚在树荫下，被热风包裹着。
于是，几人一拍即合，就近解散，各回各班，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搅碎了正午的蝉鸣。
食堂里挤满了人，头顶的白炽灯亮堂堂的，却驱散不了正午的闷热，热风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闷得人鼻尖冒汗。
三条队伍排得长长的，从窗口一直延伸到食堂中间，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同学间的说笑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们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终于打到了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堪堪躲开人群的喧闹。
吃饭的时候，沈惜枳还在念念不忘顾语峤的长腿，扒了一大口饭，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天哪，顾语峤的腿也太长了吧，怪不得跳得那么远！而且感觉她人超好相处的，下次有机会，我打算直接去要她的微信！”
祁司野本来就因为下午要跑五千米没什么胃口，此刻耳边又有只“苍蝇”嗡嗡作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都痛得厉害，连碗里的糖醋排骨都变得没那么香了。
“这么大一碗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他头也没抬，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沈惜枳是个典型的阳光男孩，个子高，身材壮实，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饭量也比一般人大不少，每次饭碗里的饭都堆得像座小山，几乎要溢出来。
此刻被祁司野这么一说，他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腮帮子还鼓着，嘴巴却不服软：“怎么了嘛，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那腿难道不好看？”
宋今也在一旁扒着饭，小声附和：“确实挺好看的……又细又直。”
祁司野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脸色看起来比平常深沉了几分，眉峰微蹙，眼底覆着一层冷意。
“话说，我们班的女生里，有谁的腿好看吗？”
沈惜枳话锋一转，好奇心更甚，扒了一口菜问，“平常大家都穿校服裤，松松垮垮的，遮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来啊。”
“刚刚跳远的那个女生，腿也挺好看的，就是没顾语峤的长。”
宋今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丝。
“还有别的年级的吧？我听说高三有个学跳舞的学姐，腿超好看，又细又直，跳起舞来更绝！”
沈惜枳越说越兴奋，眼睛都亮了，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祁司野，你怎么不说话？”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见祁司野一直沉默，只顾着扒饭，沈惜枳忍不住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祁司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盘中餐，被他这么一推，才缓缓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突突跳的太阳穴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不耐烦：“别说了，我头疼死了。”
宋今也和沈惜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无奈地摊了摊手，耸了耸肩，识趣地闭上了嘴。
在他们看来，祁司野这明显是被下午的五千米长跑给愁的，活脱脱一个被长跑“折磨”的小可怜，哪里还敢再招惹。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米饭，只有祁司野自己知道，头疼的从来不是五千米，而是耳边喋喋不休的唠叨，和刚刚那抹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试探性的目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