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卷着老巷里的桂花香,推开了渡澜事务所临街的玻璃门。
苏懿生走在前面,左手拎着被符阵层层裹缚、彻底没了动静的影祟,右手虚握在腰间的断影刀柄上,刀身银白的纹路还带着未散尽的暗影气息,墨色的衣摆沾了些幽谷的尘土,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衬得他肩背挺直,自带一股清隽沉稳的气度。跟在他身后的吕澜一脸复杂,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还没从下午那场颠覆认知的操作里缓过神来。
事务所大厅里的三人闻声同时抬了头。
靠在吧台边擦佩刀的顾修指尖一顿,黑沉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苏懿生手里的影祟上;坐在沙发上打磨破甲刃的殷一璀直接吹了声口哨,把擦刀布往肩上一搭;正蹲在档案柜前整理外勤台账的温妍初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懿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温妍初上下扫了他一圈,见他除了衣摆沾了些灰,连个擦伤都没有,才松了口气,转身去吧台倒了杯温茶递过来,“任务报告我提前给你备了空白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只二阶影祟,总部给的评级可是高危级。”
“多亏了懿生。”吕澜率先开口,把手里的外勤记录仪往吧台上一放,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震撼,“你们绝对想不到,这小子今天不止清了影祟的老巢,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殷一璀瞬间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什么事?难不成把幽谷里藏的一窝影祟全端了?”
“端影祟算什么。”吕澜往沙发上一坐,灌了大半杯冰水,才把下午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从炎狱魔和七十二部魔物残部的来历,到苏懿生敞开本命镜像空间给它们当容身之所,连自己当时的惊惶和劝阻都一字没落,末了往苏懿生的方向一抬下巴,“你们说说,这是不是疯了?本命私域空间啊,S级权柄者都未必能开出来的核心底牌,他直接给一群魔物当安置房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殷一璀手里的擦刀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苏懿生像看个怪物:“不是?你把本命空间给魔物住?!你知不知道那地方跟你神魂绑定的?它们要是在里面动一点手脚,你轻则权柄尽废,重则直接神魂俱裂!”
温妍初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连忙看向苏懿生:“懿生,这不是闹着玩的,吕澜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让魔物进了你的本命镜像空间?”
唯有顾修依旧站在吧台边,只是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是当初在异噬兽爪下把苏懿生救回来的人,最清楚这个年轻人刚穿越过来时的茫然,也见过他在训练室里对着镜像分身一遍遍打磨招式的韧劲。他黑沉的目光落在苏懿生脸上,没有急着质问,只平静地开口:“说说你的考量。”
苏懿生先把手里的影祟放进了事务所特制的异常生物管控箱,锁上了双重禁制,这才接过温妍初递来的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从炎狱魔三百年前随千面将军征战蚀日之战,到将军身陨后它们被正道围剿、被同族背弃,三百年间躲在废弃幽谷里苟延残喘,从未伤过一个普通人;到自己赶尽杀绝的不忍,放任不管的失职;再到镜像空间的绝对掌控力——空间以他的神魂为根基,里面的一丝一毫异动他都能瞬间感知,一旦有魔物违誓,他一念之间就能封闭整个空间,甚至直接崩碎对应区域的镜像本源;最后是他定下的铁律,无允许不得踏入现实世界半步。
“我知道风险,也没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苏懿生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入所宣誓的时候我们说过,我们执权柄,是为守护人间秩序,护佑凡人生灵,而非不分青红皂白的赶尽杀绝。它们没有作恶,只是想找个不用东躲西藏的地方活着,我能给它们这个容身之所,既断了它们惊扰凡人的隐患,也不用逼得它们走投无路铤而走险,这是两全的法子。”
他话音落下,大厅里依旧安静。
殷一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把地上的擦刀布捡了起来——他没法反驳,苏懿生的话,恰恰踩中了他们当初加入渡澜事务所的初心。他们见过太多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权柄者,也见过太多明明没有作恶、却只因非我族类就被赶尽杀绝的异生物,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苏懿生这样,用自己最核心的底牌,去赌一群魔物的信义。
温妍初也彻底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拿了新的档案袋:“真是服了你了,别人新人转正,抓只低阶异噬兽都要战战兢兢,你倒好,第一次出高危任务,直接收了一支魔物军团。我得给你更新档案,双权柄完全觉醒,本命私域空间开启,这在总部的新人档案里,都是独一份的。”
顾修终于动了。他把擦好的佩刀收进刀鞘,走到苏懿生面前,黑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渡澜的底线是守护,不是杀戮。”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空间的掌控力,每天都要打磨,不能有半分松懈。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知道了,顾哥。”苏懿生弯了弯嘴角,点头应下。
吕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却忍不住跟着笑:“行了,现在知道夸他了?刚才在幽谷里,你是没看见,我魂都快吓飞了。不过说真的,懿生,你小子是真有种,换了我,绝对不敢把自己的本命底牌这么豁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晚上,事务所里热闹得不像话。殷一璀围着苏懿生,非要让他展示一下镜像空间的入口,嘴里不停念叨着“刚觉醒双权柄不到半个月就开出本命空间,这天赋简直离谱”;温妍初给他更新完档案,又给他备了一堆神魂滋养的药剂,反复叮嘱他每天都要用,务必稳住镜像空间的本源;吕澜和顾修则对着外勤记录仪里的画面,反复确认炎狱魔和魔物残部的实力,帮他梳理可能存在的风险,制定了好几套应急方案。
苏懿生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影冰凉的刀柄,心神沉进识海,清晰地感知着镜像空间里的动静。
七十二部魔物没有乱闯他勾勒的山林,只是在开阔的河谷平地上安顿了下来。身形魁梧的魔物在平整地面,娇小的灵类魔物围着溪流打转,几只年幼的小魔物踩着溪边的青草,发出低低的、欣喜的鸣叫声;炎狱魔则守在镜像空间的入口处,金色的鬼火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安稳,像在守护这片它们阔别了三百年的、能安心落脚的天地。
他心头微微一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人注意到,这份标注着“高危任务完成,目标影祟已收容”的外勤报告,连同任务过程的完整记录,在当晚就通过事务所的内部系统,传到了权柄者总部的最高层。
集训营总教官凌苍看着档案里“双权柄觉醒、本命镜像空间开启、收编七十二部魔物残部”的字样,挑了挑眉,对着旁边办公椅上的男人笑了笑:“祝融部长,你之前说的那个好苗子,就是这个苏懿生?有意思,刚入道两个月,就敢这么干,有魄力,也有底线。”
坐在阴影里的祝融指尖敲了敲桌面,五阶强者的威压在办公室里微微流转,他看着档案上苏懿生的证件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深渊计划要的,从来不是只会执行命令的傀儡。”他开口,声音沉稳,“是有自己的判断,有守住初心的韧劲,也有扛得起责任的肩膀的人。通知下去,给渡澜事务所发邀请函,让苏懿生,进下一期的总部集训营。”
而此时的渡澜事务所里,夜已经深了。
殷一璀和吕澜已经回了房间,温妍初也收拾好了档案柜,顾修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空间打磨的注意事项。苏懿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老巷里的万家灯火,指尖泛起一丝银白的镜面纹路。
他从一个晚自习趴在桌上睡觉的普通学生,意外穿越到这个权柄与异生物并存的世界,不过短短两个月。他曾茫然过,也曾对着觉醒的权柄手足无措过,可现在,他握着断影刀,识海里藏着一方能给归人落脚的天地,身边有并肩的同伴,心里有要守护的人间。
第二天清晨,一封印着权柄者总部火漆印章的集训营邀请函,准时送到了渡澜事务所的前台,收件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苏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