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的铃声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喧闹的校园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夏妄抱着笔记本跟在杨睿身后往图书馆走，走廊里的风掀起他白衬衫的衣角，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在空气里酿出清甜的味道。

“你常来图书馆吗？”夏妄快走两步，和他并肩而行。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幅流动的画。

“嗯，”杨睿点头，“初中时总来，这里的三楼有个角落，特别安静。”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呢？”

“以前跟朋友来过几次，”夏妄笑了笑，“不过大多时候是在文学社的活动室。”

说话间已走到图书馆门口。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杨睿时笑了笑：“是小杨啊，今天来得早。”

“张奶奶好。”杨睿礼貌地打招呼，又指了指夏妄，“这是我同学，夏妄。”

“张奶奶好。”夏妄也跟着问好。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笑眯眯地打量着她：“好姑娘，跟小杨一样，都是乖孩子。去吧，三楼没人，随便坐。”

三楼果然很安静，只有几排书架沉默地立着，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浮尘在光里轻轻舞动。杨睿带着夏妄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张靠窗的旧木桌，桌角被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两把藤椅，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儿。”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以前总在这儿做题，外面的树挡着太阳，不晒。”

夏妄放下笔记本，坐在藤椅上，椅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在诉说旧时光。她抬头看向窗外，一棵老槐树的枝叶伸到窗前，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落在杨睿的发梢上。

“你初中就在这所学校读的？”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嗯，”杨睿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跟高响一个班，他那时就爱揪我去打球，总说我‘读死书’。”他说起高响时，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眼里却有温柔的光。

夏妄想象着他初中时的样子——大概也是这样，穿着干净的校服，抱着书本在图书馆和教室间穿梭，偶尔被高响拽着往篮球场跑，脸上带着不情愿，却还是会把水递给他。

“那你认识喻寒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杨睿翻书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认识，初中就是同班，他……成绩很好。”

“你们好像不太对付？”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以前总在一起比较我们的成绩。”他没多说，却像把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夏妄心里的疑团。

原来有些竞争，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拼命伸展枝叶，只为争夺更多的阳光。

“别跟他比，”夏妄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很好，不用跟任何人比。”

杨睿抬起头，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像山涧的泉水，映着窗外的树影，也映着他的影子。他突然笑了，像被阳光晒化的冰，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嗯，知道了。”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低头看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树叶的摩擦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在安静的角落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夏妄偶尔抬头，会看到杨睿正皱着眉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幅安静的素描。

不知过了多久，夏妄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婉发来的消息：“救命！顾辞给我讲数学题，讲得我想睡觉，快来救我！”后面跟着个大哭的表情。

夏妄笑着回复：“我们在三楼角落，快来。”

没过多久，就听到楼梯口传来江婉的抱怨声：“顾辞你走快点！再慢夏妄都要放学了！”

“是你自己刚才非要买冰淇淋。”顾辞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两人走到角落时，看到夏妄和杨睿坐在一起，都愣了一下。江婉的眼睛立刻亮了，冲夏妄挤眉弄眼：“哦~ 原来你们在这儿‘秘密约会’啊。”

“别瞎说。”夏妄的脸颊有点烫，“我们在自习。”

顾辞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目光在杨睿身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推了推眼镜：“正好，我有道物理题想请教杨睿。”

杨睿点头：“你说。”

顾辞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题开始讲解自己的思路，杨睿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不同的解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认真。夏妄和江婉坐在旁边，插不上话，只好小声聊起天。

“你们班的喻寒，是不是很难相处？”江婉突然问，“刚才在楼下看到他，脸臭得像谁欠了他钱。”

“好像是，”夏妄想起喻寒那审视的眼神，“听说他跟杨睿有点过节。”

“何止有点，”江婉压低声音，“我听顾辞说，初中时喻寒的妈妈总在家长群里炫耀他的成绩，还暗讽杨睿‘死读书没用’，杨睿的妈妈气不过，跟她吵过一架。”

夏妄愣住了。她想起杨睿提到母亲时的眼神，想起他胳膊上的伤口，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清冷的少年，心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那边的讨论渐渐停了。顾辞合上练习册：“谢了，我明白了。”

杨睿点头，没说话。

“对了，”江婉突然拍手，“下周六是我的生日，我爸妈不在家，你们来我家吃饭吧？就我们几个，热闹热闹。”

“好啊！”夏妄立刻答应，“需要带什么吗？”

“人来就行，”江婉笑着说，“顾辞负责做饭，他厨艺超好！”

顾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听她的，我只会做家常菜。”

“家常菜才好吃呢！”江婉挽住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杨睿看着他们，突然问：“可以带高响吗？他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做。”

“当然可以！人越多越热闹！”江婉拍手。

自习课快结束时，四人一起往教室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辞和江婉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江婉的笑声；夏妄和杨睿走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下周六，”杨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来吧？”

“当然，”夏妄笑了笑，“说好了的。”

他点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像被夕阳吻过的水面。

回到教室时，喻寒正坐在座位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看到杨睿走进来，他突然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杨睿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晚自习要用的课本。夏妄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有点不安。她知道，喻寒的挑衅不会就此结束，而杨睿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夏妄收到了顾兰芝发来的消息：“明天去墓园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早点睡。”

她回复“好”，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图书馆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像颗沉默的星。她想起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光，想起那些落在书页上的光斑，想起杨睿低头做题时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有点复杂的高中生活，因为有了这些温柔的瞬间，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杨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夏妄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做题。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像蒙上了一层纱。夏妄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图书馆，有会发光的光斑，和藏在沉默里的温柔。”

窗外的桂花不知何时又落了，细碎的金色花瓣贴在玻璃上，像给这个夜晚，缀上了甜甜的标点。

图书馆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