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桂花落满书包
放学的铃声像根被拉松的橡皮筋,懒洋洋地弹过教学楼。夏妄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把走廊的影子拉得老长,余优在身后叽叽喳喳地数着明天要带的东西,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糖。
“对了夏妄,”余优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楼梯口,“你看那不是顾辞和江婉吗?”
夏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顾辞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个画夹,江婉站在他身边,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弯着浅浅的笑。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交叠在一起,像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他们在等我们吧?”夏妄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是说要去图书馆的秘密基地吗?”
“等你们好久啦,”江婉抬起头,晃了晃手机,“我妈刚发消息,说今晚做了糖醋排骨,让我早点回去,秘密基地改天再去?”
“啊?这么可惜?”余优夸张地叹气,“那我跟你们一起走,刚好顺路。”
四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顾辞话不多,却总能在江婉提到某个知识点时接上下句,像本移动的百科全书;余优则像只快乐的小鸟,从课堂趣事说到食堂的新菜品,一路没停过。
夏妄走在最外侧,晚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她想起早上收到的转账,掏出手机想给顾兰芝发个消息报平安,屏幕刚亮起,就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片空白,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杨睿。”
她愣了一下,点了通过。几乎是瞬间,对方就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夏妄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还没,快到校门口了。”
“嗯,路上小心。”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向校门口,夕阳把人群染成温暖的橘色,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浅灰色身影。
“在跟谁聊天呢?”余优凑过来偷看,被夏妄笑着推开,“没什么,我妈。”
“切,肯定是杨睿!”余优挤眉弄眼,“从体育课开始,你们俩就眉来眼去的,当我瞎啊?”
“别胡说。”夏妄的脸颊有点烫,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顾辞和江婉在岔路口道别,余优也被她妈妈接走了。夏妄独自往公交站走,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里面装着下午刚发的练习册,还有杨睿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纸条——她没舍得扔,折成小方块塞进了笔袋。
公交站台旁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书包上,像撒了把星星。夏妄抬手拂去花瓣时,闻到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猛地转过头,却只看到来往的行人和飞驰而过的自行车。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八岁那年的夏天,乔慧也是这样,站在桂花树下等她放学,手里拎着刚买的草莓糖葫芦,白裙子上落满了金色的花瓣。那时的栀子花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是夏妄记忆里最温柔的味道。可后来,那味道被消毒水和血腥味覆盖,成了她不敢触碰的伤疤。
“小姑娘,等车啊?”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笑着问,“这天凉了,买个红薯暖暖手?”
夏妄摇摇头,挤出个笑容:“谢谢大爷,不用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她随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桂花树变成模糊的金色光斑,栀子花香也消失在风里。夏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噩梦里的画面——乔慧挥手的笑脸,货车刺眼的灯光,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刹车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顾兰芝发来的消息:“我和你爸在小区门口等你,给你买了烤栗子。”
夏妄睁开眼,眼底的湿意渐渐散去。她回复:“马上到。”
车到站时,夕阳刚好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温柔的粉紫色。夏妄刚走下公交,就看到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夏延青和顾兰芝正站在那里。夏延青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顾兰芝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怀里抱着个保温杯,看到她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妄回来啦!”顾兰芝迎上来,把保温杯递给她,“刚煮的银耳羹,趁热喝。”
“爸,兰芝阿姨。”夏妄接过保温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暖烘烘的。
“今天开学怎么样?”夏延青接过她的书包,掂量了一下,“这么沉?是不是作业太多了?”
“还好,”夏妄喝着银耳羹,甜糯的胶质滑过喉咙,“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顾兰芝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晚饭我做了清蒸鱼,你最爱吃的。”
一家三口往小区里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归的邻居打招呼,夏延青总会笑着应一声,顺便夸两句“我家姑娘上高中了”,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夏妄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早上他在宿舍铺床时的样子。那时的阳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可他的动作却依旧麻利,仿佛还是那个能把她举过头顶的年轻父亲。
“对了小妄,”顾兰芝突然说,“周末有空吗?你乔阿姨的忌日快到了,我们去看看她?”
夏妄的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好。”
乔慧的忌日在九月中旬,每年这个时候,夏延青都会带着她去墓园。以前是他一个人沉默地站着,后来顾兰芝来了,会默默地在墓碑前放上束白菊,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你妈妈在天上看着呢,肯定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晚饭时,夏延青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年轻时的事,说乔慧刚嫁给她时,总嫌他做饭太咸;说夏妄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一跤还笑着拍手;说顾兰芝刚到家里时,夏妄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顾兰芝就每天给她削苹果,放在门口。
“老夏,别说这些了。”顾兰芝给夏延青夹了块鱼,“孩子累了一天,让她早点休息。”
“我这不是高兴嘛,”夏延青红着眼圈笑,“我家姑娘长大了,上高中了,以后就是大孩子了。”
夏妄没说话,低头扒着饭,眼眶有点热。她知道父亲是想她了,也知道他心里的愧疚——当年乔慧出车祸,他因为在外地出差没能及时赶回来,这件事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疙瘩。
晚饭后,夏妄回到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放着顾兰芝刚洗好的草莓,红得像颗颗小灯笼。她翻开语文练习册,看到季平布置的作文题《我的初中》,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初中三年,她过得不算快乐。那时乔慧刚走没多久,她总是躲在角落里,不愿意和人说话,同学们都觉得她孤僻,没人愿意跟她玩。直到初三那年,转来一个叫姜念的女生,总是缠着她,拉着她去图书馆,给她讲笑话,她才慢慢敞开心扉。
可姜念后来又转学了,临走前给她留了张纸条:“夏妄,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笑啊。”
夏妄叹了口气,刚想动笔,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杨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本打开的练习册,上面写着数学题的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利落,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橘子糖,和她下午画的那个很像。
配文:“这道题的辅助线,你可能需要。”
夏妄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她想起下午在操场上,他递过来的那颗橘子糖,想起他耳根的红晕,想起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原来清冷的少年,也会有这样细心的一面。
她回复:“谢谢,我刚好卡在这步了。”
“不客气。”杨睿很快回复,“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
放下手机,夏妄觉得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她重新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下:“我的初中,像颗被雨水泡过的糖,有点涩,却也藏着甜。”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像铺了层薄霜。夏妄看着那盘草莓,突然想起杨睿书包里的全麦面包,想起他餐盘里单调的青菜。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个保鲜盒,装了满满一盒草莓,又放了两颗大白兔奶糖——是顾兰芝今天刚买的。
或许,明天可以给他带点?
第二天早上,夏妄是被顾兰芝的敲门声叫醒的。“小妄,快起床,再不起要迟到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桂花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甜得让人发困。“知道了兰芝阿姨。”
洗漱完走到客厅,夏延青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煎蛋。顾兰芝正往她的书包里塞保温杯:“今天给你带了豆浆,温的,喝的时候小心烫。”
“兰芝阿姨,”夏妄突然说,“我能再带个苹果吗?”
“当然可以,”顾兰芝笑着从果盘里拿了个最大的红苹果,“再带个香蕉吧?补充能量。”
夏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顾兰芝的爱就像这杯温豆浆,不烫,却足够暖,一点点漫过她心里那些冰凉的角落。
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的铃声刚响过。夏妄快步往教学楼跑,怀里的保鲜盒被她抱得紧紧的,生怕草莓被压坏。刚跑到楼梯口,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夏妄连忙道歉,抬头却愣住了——是杨睿。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书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她时也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没事,是我没看路。”
“你的……”夏妄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那里缠着圈纱布,渗着点淡淡的红。
“哦,这个,”杨睿下意识地把胳膊往后藏了藏,“昨天搬东西不小心划到了,没事。”
夏妄皱了皱眉:“很疼吧?”
“不疼。”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皮外伤。”
两人站在楼梯口,晨读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像条流动的河。夏妄想起怀里的保鲜盒,脸颊有点烫,把盒子往他手里塞:“这个……给你。”
杨睿愣了一下,接过盒子:“这是?”
“草莓,还有糖。”夏妄的声音越来越小,“看你好像不太爱吃肉,补充点维生素。”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鲜盒,透明的塑料盖下,红草莓挤在一起,旁边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抬头想说谢谢,却发现夏妄已经跑上了楼梯,校服裙摆扫过台阶,像只受惊的小鹿。
杨睿站在原地,捏着那个温热的保鲜盒,突然觉得胳膊上的伤口好像不疼了。晨风吹过走廊,带来桂花的甜香,他低头笑了笑,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在珍藏什么宝贝。
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进行到一半。夏妄在座位上坐好,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余优凑过来,用口型问她:“干嘛去了?脸这么红?”
夏妄没理她,翻开语文书,目光却忍不住往斜后方瞟。杨睿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书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点浅浅的笑意。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翻开作文本,在昨天写的那句后面,又加了一句:“而高中,好像是颗刚剥开的橘子糖,甜丝丝的,带着点让人期待的酸。”
窗外的桂花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有片恰好落在她的书页上,像个温柔的标点,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画上了甜甜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