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抬了抬眼,飞快地往涅星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再次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看向了她。
那双平日里清淡如寒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平静,有隐忍,有温柔,还有一丝极淡的纠结。
四目相对的刹那,松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再次低下头,心跳瞬间冲破胸膛,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她慌乱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茶压压惊,却因为手抖得厉害,杯沿差点碰到嘴唇时茶水就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立马松手。
“小心。” 涅星的声音,轻轻响起。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递过一方手帕,可伸到一半,又轻轻顿住,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靠近。
松灵听到他的声音,手更抖了,连忙把手藏住:“没事没事……”
她有些坐不住了,再待下去,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裙摆扫过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先先走了!”
她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话,根本不敢再看亭中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涅星的,转身就朝着亭外跑去,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裙摆拂过青草,带起一阵轻风,她逃得飞快,一刻都不敢停留。
亭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苻幸看着松灵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靠在玄幽肩头,低声道:“我当时动心也是这么慌吗。”
玄幽揽着她的腰,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目光轻轻落在涅星身上,声音平静:“人之常情,这种事情难免慌乱。”
涅星没有说话。
他依旧坐在原地,望着松灵消失的背影,那道目光才慢慢沉了下去。
涅星缓缓端起桌上微凉的茶,轻抿一口。
茶水清苦,入喉之后,却又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灵溪的水终年清透,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河晃动的银色。
松灵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
殿里闷了太久,一闭眼就是醉酒、出糗的画面,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先把自己憋疯。
她特意挑了正午最热闹的时辰,想着这个时候,涅星多半在观星台整理星图,或是在殿内调息,怎么也不可能晃到这灵溪边来。
她是真的存了一点侥幸。
可世事偏偏就这么不遂人愿。
她刚在青石上坐下,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溪水中,指尖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清爽,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均匀。
松灵的手僵在水里,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她保持着弯腰触水的姿势,背对着来人,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不要直接站起来跑?要不要假装没听见?要不要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可她也清楚,躲是躲不掉的。
这几日她东躲西藏,玄幽和阿幸都看在眼里,只是体贴不说,可她自己都觉得狼狈得可笑。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靠近,就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
没有说话,没有叹息,甚至连气息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影子,不声不响,却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松灵抿了抿唇,终于还是缓缓直起身,慢慢转过身。
一抬眼,便撞进他的目光里。
涅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白衣一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略轻一点,努力维持着平日相处的自然,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一根舌头都差点打起来。
涅星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缓缓移到她还沾着水珠的指尖,吞咽了一下口水,淡淡开口:“路过。”
两个字,不多不少,听不出半点异样。
松灵却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路过……原来只是路过,不是特意来找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溪水里的影子,胡乱应了一声:“哦。”
一个字出口,气氛又微妙地静了下来。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溪水叮咚流淌,平日里听着悦耳的声响,此刻却都成了尴尬的背景音。
松灵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打破这让人坐立难安的安静。
“今、今天太阳挺大的。”她没话找话,“你不是一向喜欢在殿内待着吗?怎么会路过这边。”
话一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得也太刻意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涅星看着她明显不自然的神情,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四处走走。”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你倒是很少这个时辰出来。”
松灵心头一跳。
来了。
他这是在点她,点她这几日一直在刻意回避。
她手指微微蜷缩,捻着自己的裙摆摩擦,嘴上却还在硬撑:“我、我就是觉得殿里闷,出来吹吹风。灵溪水凉,很舒服。”
她说着,还特意重新蹲下身,伸手去拨弄溪水,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试图用动作掩饰自己的心虚。
人慌的时候总会没事找点事做,可她这点小慌张,在涅星眼里,几乎一目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小小的一步,松灵却像被惊到一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从青石上滑下去。
涅星脚步立刻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放轻:“我不会吓你。”
“我没有被吓!”松灵立刻抬头反驳,语气有点急,几乎是条件反射,“我只是……只是没站稳。”
她越解释,越显得慌乱。
涅星看着她睁得微微圆睁的眼睛,看着她明明慌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逼她,只是缓缓道:“这几日,你一直在避开我。”
平静,却精准地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松灵脸颊一热,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知道瞒不过,可被他当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她小声嘴硬,声音却弱得很,“我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不太出门。”
“事情多到,药圃不去,观星台不上,连灵泉都不踏足?”
涅星语气依旧清淡,没有半分责备,只是一句一句,轻轻把她的借口拆穿,“那些地方,从前你每日都会去一趟。”
松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忘了,这个人,好像都乐意记着她所有的习惯。
她喜欢什么,习惯什么,什么时候会去哪里,他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她低下头,盯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影子,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溪水盖过去:“……我只是想静静。”
“是想静静,还是想躲我?”涅星追问。
他的话就像一块小石子,狠狠砸在松灵的心湖上。
松灵抬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压抑不住的委屈:“我躲你干什么?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要躲你?”
她刻意加重“朋友”两个字,像是在提醒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涅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起来的倔强,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缓,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温和。
松灵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又要低下头,却听见他缓缓开口。
“你怕。”涅星轻声说。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
“你怕那夜你说的话是真的。”
涅星语气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边,“你怕那不是醉话,是真心话。”
松灵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果然都记得。他一句都没有忘。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是醉话,想说是胡言,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底那点藏着心意,在他目光之下,几乎无所遁形。
“我……”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怕……怕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你为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连带着她的心,“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一直都很好。我不想因为我一时糊涂,把一切都搞砸。”
她吸了口气,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怕……怕恋人做不成,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这句话在此刻说出口,松灵的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巨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又酸又涩。
涅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话音落下,溪畔又恢复了安静。
风轻轻吹过,带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带动他衣袂轻扬。
涅星先一步轻轻开口: “我没有觉得为难。”
松灵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
“你以为,我会因此疏远你?”他问。
“不然呢,”松灵轻声道,“换作是谁,被多年的朋友突然说出这种话,都会觉得不自在吧。”
涅星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异常认真:“我没有不自在。”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靠近,只是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语气清淡却稳定:“你可以慢慢想,但在想清楚之前,不要躲着我,你依旧是松灵,我依旧是涅星。”
“若是朋友因为这几句话就疏远了,那这朋友也没必要做了不是吗。”
松灵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点慌乱、委屈、不安,像是被这几句清淡的话,轻轻抚平了一角。
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终于不再躲闪:“……你真的不怪我?”
“不怪。”涅星轻轻摇头。
“那……那我以后,不躲了。”她小声说。
涅星眼底,终于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
“好。”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转过身,“我先走了。”
“你……早些回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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