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出来,衙内的喧嚣还未散尽,玄幽却忽然觉得周身一静。
不是风声停了,也不是人声消了,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阴冷、又极其温和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蔓延了过来。
他脸色微变。
这气息……五行之内,只有一人拥有。
阿幸见他忽然驻足,眼神凝重,不由得疑惑:“怎么了?”
玄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先回衙署,去验房再核对一遍死者衣物,我片刻就来。”
“你要去哪?”
“处理一点私事。”
不等阿幸再问,他身形一晃,已消失至街角无人的老槐树后。
下一秒,眼前光影扭曲。
原本喧闹的人间街市,瞬间被一层朦胧雾气笼罩。
雾气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一身的素色灰衣,面容模糊却自带威严,手中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中汤水平静无波。
正是孟婆。
玄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虽为妖王,却对这位掌管轮回、看透前尘的人物,心存三分敬畏。
“孟婆大人。”他低声行礼。
孟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一叹:“玄幽,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执着。”
玄幽心头一紧:“大人为何来此?”
“为你,也为那位刚入轮回不久的魂魄。”
孟婆抬手,掌心缓缓升起一枚莹白色的光球。
光球不大,却流转着柔和却沉重的光,里面隐约可见人影、声音、破碎的画面——有欢笑,有血光,有诀别。
玄幽的呼吸,瞬间僵住。
“这是……”
“这是她转世前,本座瞧你们本不该散缘而留下的记忆。”她看向玄幽,语气平静却沉重,
“是苻幸的,也是阿幸的。”
一瞬,玄幽如遭雷击。
是她。
真的是她。
长久以来的守候、不敢确认的侥幸、深埋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句里轰然炸开。
庆幸到心口发颤,无措到指尖发凉,震惊得连呼吸都顿住。
“大人把这个给我,是何用意?”
“本座来,是让你选。”
孟婆将记忆球轻轻推到他面前,光球悬在两人之间,微光浮动。
“一,将记忆球度入阿幸体内,让她想起一切。想起自己是苻幸,是玲珑心,想起当年的血仇,想起你,想起黑嵩。从此,她不再是人间小捕快,而是带着前世爱恨,重入纷争。”
玄幽喉结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
“二,毁了这记忆球,让她永远做阿幸。人间安稳,一世平凡,不知前尘,不记爱恨,平安终老,只不过……她既然能成功投胎,玲珑心便会再一次现世,到了那时你可要做好准备。”
孟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玄幽,你要想清楚,记忆一旦归还,便再收不回。真相一旦揭开,她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玄幽怔怔望着那枚记忆球。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给她记忆,等于把她重新拖回地狱。
不给,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边这个人,守了她整整一世又一世。
给她,等于亲手把她拖回血海。
不给,是让她永远活在不知情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给,是害她。
不给,是骗她。
“我……”他声音沙哑,“我不能选。”
“你必须选。”孟婆淡淡道,“黑嵩已经寻到她,前世的债,今世躲不掉。本座只给你一次机会,选了,就不能回头。”
说完,孟婆将记忆球轻轻一送,光球径直飞入玄幽掌心,温凉的触感,重如千斤。
雾气渐渐散去。
孟婆的身影淡入风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他耳边:
“妖王,别再重蹈覆辙。”
待玄幽回到衙署时,脸色苍白得吓人。
掌心隐去的那枚记忆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神不宁。
阿幸早已等在堂内,见他回来,立刻上前:“你去哪了?这么久。”
她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眼神发空,眉头紧锁,平日里冷静锐利的气息,全乱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幸伸手想去碰他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玄幽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一退,两个人都僵了。
阿幸的手僵在半空,心头莫名一沉。
刚才在巷子里关系明明已经缓和了,怎么忽然又疏远了?
是她哪里说错了?还是她不该靠近?
前一秒还在在意她、护着她,下一秒就生疏得像陌生人。一股委屈和疑惑,悄悄堵在胸口。
“玄幽?”她轻声唤他。
“没事。”玄幽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可声音依旧发飘,“查案吧。”
他转身走向案桌,拿起卷宗,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世苻幸的笑。
今生阿幸的眼。
如今光球的亮。
方才孟婆的话。
以及黑嵩的影。
所有东西搅和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指尖微微发抖,连卷宗都拿不稳。
阿幸站在原地,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又闷又酸。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
他到底有什么事,是连她都不能说的?
“玄幽。”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玄幽握着卷宗的手猛地一紧。
“没有。”他声音干涩,头也不抬,“继续查案。”
阿幸也没有再逼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玄幽盯着卷宗,视线却一片模糊。
他选不出来。
他什么都选不出来。
一边是她的平安,一边是她的真相。
而掌心那枚记忆球,依旧静静发烫。
像是在提醒他。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