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谈起过往

两人一路没多言语，沿街走得安静。

阿幸侧头瞥他好几次。他平时话少，但今天是整个人沉在那儿，像压着什么。

她没再去追问，只先把人领到摊子前。

木桌长凳，蒸笼冒着白气，甜糕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

老板认得她，笑着掀开笼盖：“今天还是两块桂花？”

“四块。”阿幸拉过长凳坐下，“他也吃。”

老板应着，麻利用油纸包好，搁在桌上。

阿幸推过去一半，看向玄幽：“吃吧，趁热。”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是她最常吃的味道。

玄幽坐下，手指碰到油纸，温温的。他没立刻拆，只是坐着，目光落在糕上，像在看别的东西。

“我是妖。”玄幽率先开口打破这冷清的氛围。

阿幸握着油纸的手微顿，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却没慌，也没躲，只是愣了愣，反倒先扯了点笑意缓和气氛。

“妖？怪不得你总能提前察觉不对劲……行，我知道了。”

她慢慢嚼完，放下手里的油纸，声音放轻：“那个，我不问你其他什么。”阿幸看着他，眼睛很亮，“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有时候……像丢了什么东西。”

他抬眼，视线与她对上。

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

风从街口吹过来，掀动桌角一张废纸，轻轻打了个旋。

玄幽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没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弄丢过一个人。”

“她为了封印一样东西保护众生，在我眼前散了。”他顿了顿，喉结轻动，“那之后，头发就白了。”

阿幸微微一怔。她没料到是这么重的事，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轻声道：“……很重要的人？”

“是。”

“亲人？”

他摇头，声音颤抖：“恋人。”

阿幸沉默了一瞬，放下桂花糕，轻声问：“她叫什么？”

玄幽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静，不带悲喜，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低声说：“苻幸。”

阿幸眉头轻轻一皱，只觉得这名字为何与自己如此相像。

“你后来…没找过？”

“散了，就是没了。”玄幽的声音很淡，“找不到。”

“那你……”阿幸斟酌了一下，尽量不碰他痛处，“你留在人间，是为了记着她？”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油纸边缘。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

下一句，是他主动说出来的，很慢，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本来只是想在人间再瞧一眼她所守护的地方，后来遇见了你。”

他直视着她，没有躲闪，第一次亲口承认：“你和她……长得很像。”

阿幸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甜糕的手顿在半空。

她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像谁？像那个叫苻幸的人？

像到…让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沉默寡言、一身是谜的人，留在她身边，跟着她进衙门，陪她查案，守着她？

她脸上的浅淡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来。

玄幽被她看得心口发紧，却没有移开目光。事到如今，他不能再瞒，也瞒不住。

阿幸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纸包轻轻磕在木桌上，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接近我，跟着我，不是因为搭档，不是因为顺手，不是因为想留在人间……只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这不是问句，是在陈述事实。

玄幽喉结动了动，低声应：“是。”

“你怕我知道。”阿幸看着他，黑棕色瞳孔清亮却冷了几分，“怕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长得像故人的影子，怕我厌恶你，对不对？”

他没否认。

阿幸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平静：“你是怕我对你心生厌恶，还是怕与我长得像的苻幸对你心生厌恶。”

空气一下子静了。

蒸笼还在冒白气，桂花甜香还在。这张小桌周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了开来。

玄幽看着她，嘴唇微抿，掌心发麻。他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只低声承认：

“我怕你厌恶我。”

怕她觉得被利用，怕她转身就走，怕这好不容易靠近的温暖，再一次彻底消散。

阿幸看着他，看了很久，又慢慢收回目光，拿起桌上剩下的桂花糕，小口咬着。

甜味还在，却变得有些发涩。

她轻声回应：“嗯，我知道了。”

阿幸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随手将油纸揉成团，攥在手里。她没看玄幽，目光落在街面，脚尖轻轻蹭了蹭石板缝里的草。

她站起身，把纸团丢进旁边的竹筐，声音很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我先回衙门整理案卷。”

她顿了顿，没敢看他，补了一句：“你……随意。”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不慢，没再回头。玄幽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桌上的甜糕还温热，他一口没动。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