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归宁的第三年,寒晶宫的桂树又发了新枝,碎金似的花瓣落满阶前。
玄幽依旧是白发玄衣的模样,每日辰时会亲手沏一壶桂花茶,摆两碟桂花糕,坐在桂树下,一坐便是半日。
他指尖抚过石桌上那方磨得微糙的冷香锦帕,那是在金樽城时递予苻幸的,她消散后,松灵在她常卧的软榻下寻到了,送还给了他。
松灵与涅星守在妖界边境,偶尔回寒晶宫,见他这般模样,也只是沉默着放下疗伤的灵草,不敢多言。
松灵的眼底早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沉敛的狠戾,却在瞥见桂树旁那缕若有若无的白光时,眸光微顿,又迅速移开。
她是第一个察觉的,苻幸消散时,以大爱念力凝出一丝神识,藏在了寒晶宫的桂树灵脉里,靠着玄幽日日散逸的妖力与桂树的灵气温养,竟慢慢凝出了半缕虚影,只是始终不敢现身。
那丝神识,是苻幸最后的念想,也是她最怯的牵绊。
她看着玄幽为她白了发,为她守着这空荡荡的寒晶宫,看着他将她爱吃的桂花糕摆上石桌,看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位置轻声吐露心声:“阿幸,今日的糕甜了些,怕是不合你的口味。”
心底便像被万根细针戳着,疼得喘不过气,她知晓自己是玲珑心,哪怕凝出神识,也终是一缕残魂,护不了他,也陪不了他,反倒会让他因这缕虚妄的希望,更难走出执念。
她更怕,自己这缕神识若被玄幽察觉,他定会倾尽妖力寻方法让她重生,可天道轮回,她以神识一缕留在这世间,本就是逆天之举,再强求,只会让玄幽折损仙寿,累及四境。
于是她躲着他,躲得小心翼翼。
玄幽的妖力通天,怎会察觉不到寒晶宫的异样?
桂树灵脉里藏着的那缕气息,清浅却熟悉,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苻幸的气息,从她消散的第二年,他便察觉了。
只是他从未点破,他怕惊走了这唯一的念想,便日日坐在桂树下,放缓妖力的散逸,让那缕气息能更安稳地温养。
他想,她既躲着,便由着她,只要她还在,只要他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便够了。
他会故意在桂树下抚琴,弹的是在风月谷,她为他擦拭掌心妖火灼伤时随口哼的调子。他会故意将桂花糕放在桂树的石凳上,喃喃道:“阿幸,不吃便凉了。”
他会在寒夜凝起妖火,悬在桂树枝头,笑道:“怕黑的话,这缕火,永远为你亮着:”
苻幸藏在桂树灵脉里,听着他的琴音,感受着那缕妖火,指尖虚虚抚过石桌上的桂花糕,却不敢靠近。
她见他在雨夜里站在桂树下,任凭雨水打湿衣袍,旧伤因寒气而蚀骨也只是望着桂树的方向,低声道:“阿幸,我想你了,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她的虚影便在灵脉里颤着,却依旧咬着唇,不是不肯现身,是不能。
松灵回寒晶宫时,曾借着捡桂花的由头,靠在桂树旁,对灵脉里的苻幸劝着:“阿幸,他守了你三年,日日这般,你当真忍得心?”
苻幸的神识裹着桂花瓣,落在松灵的掌心,轻颤着,却只说出三个字:“勿告密。”
她怕,怕自己一现身,便会破了玄幽的克制,怕他为了她,再逆天而行。
她知晓,他是万妖之尊,守着四境安宁,便是守着她用性命换来的一切,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更不能让他因她,失了本心。
那日中秋,寒晶宫的桂花开得最盛,月色铺了满地,玄幽在桂树下摆了酒,自斟自饮,饮到意识不清处,他抬手抚上桂树的树干,指尖传来一丝极浅的温意,是苻幸的神识下意识的触碰,又迅速缩了回去。
玄幽低笑,眼底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与苦涩,轻声道:“阿幸……我知你躲着我,可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冲动毁了这四境吗。你不知,于我而言,四境安宁是你的心愿,不是我的。而你的存在,才是我守着这四境的意义。”
他手心再次放出一缕极淡的妖力,轻轻覆在树干上,没有逼迫,只是温柔地包裹着那缕藏在灵脉里的神识。
“我不逼你现身,也不逼你重生,只是想告诉你,寒晶宫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在这里。你想躲着,便躲着,想出来了,一回头,我便在。”
月色下,桂树的枝叶轻晃,落下满肩花瓣,灵脉里的苻幸,虚影轻颤,眼角凝出一滴晶莹的光,落在桂花瓣上,化作一颗小小的露珠,滚落在玄幽的手背。
玄幽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寒晶宫终年的寒霜。
他知道,她在,便够了。
而她躲着,不是不爱,是爱到极致,只想护他周全,护他岁岁平安,护他守着的四境,永远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