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紫、蓝、绿(都是6岁)的逃亡最为艰难,也最为惨烈。因为星玄的主要注意力,似乎就锁定在他们三个身上,尤其是紫和蓝。紫是“平衡”核心,对星玄扭曲世界法则的“中和”与“稳定”威胁最大;蓝是“秩序”核心,对星玄试图建立的、混乱暴虐的新“秩序”抵触最强。而绿……星玄似乎对他那种“生命力”格外厌恶。
吞噬兽的数量远超东、西两个方向,星玄本人也数次亲自出手,用权杖释放出恐怖的黑暗能量洪流和空间禁锢,试图将他们一网打尽。
“紫!蓝!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绿(羊孩,6岁)一边拼命催动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在身后制造出大片迅速生长又迅速被黑暗侵蚀的荆棘丛,暂时阻挡追兵,一边对着跑在前面的紫和蓝大喊,小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有决绝,“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快跑!”
“绿!你说什么傻话!” 蓝回头怒吼,湛蓝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
“听我的!” 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吞噬兽,以及远处天空中正冷冷望来的星玄。他深吸一口气,翠绿色的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从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献祭般的、极致的生命绽放!
他以自身为媒介,将全部的生命能量注入脚下龟裂的土地,瞬间催生出无数粗壮如蟒、尖锐如枪的巨型吞噬荆棘!这些荆棘不仅阻挡追兵,更主动缠绕、绞杀靠近的吞噬兽,甚至如同有生命般,朝着空中的星玄蔓延而去!
“绿——!!!” 紫和蓝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
“别过来!” 绿的声音通过荆棘的共振传来,带着笑,却又无比清晰,“不管怎么样……你们两个……一定要活下去! 替我……替粉、桃、褐……还有翠微爷爷……活下去!找到办法……恢复我们的世界!”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紫和蓝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如同盛夏阳光般的笑容。然后,他小小的身体,在翠绿色能量的极致燃烧中,轰然炸开!
不,不是爆炸,是彻底的燃烧与升华。
无穷无尽的翠绿色光点,如同逆流的生命之雨,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疯狂生长的吞噬荆棘威力暴增数倍,暂时形成了一片死亡的绿色屏障,将绝大多数吞噬兽和星玄的视线阻挡在外!
而绿自身的存在——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作为“绿”的一切——都在这次毫无保留的燃烧中,彻底消散了。连一丝残骸,一点能量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星玄的“记忆重构”诅咒甚至来不及找到“目标”。因为“目标”已经自我湮灭,化作了最纯粹、短暂、却无比壮烈的生命之力,只为给同伴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绿——!!!”
紫和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愤怒的咆哮。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他们没有时间悲伤。绿的牺牲,用他的一切,换来了这宝贵的、也许只有几秒钟的喘息之机。
“走!” 紫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把抓住因为巨大打击而有些呆滞的蓝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他,继续朝着北方,那片看起来相对平坦、但同样死寂的荒原深处,亡命狂奔。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身后的绿色屏障在星玄愤怒的攻击和吞噬兽的冲击下,正在迅速暗淡、崩溃。死亡的阴影,再次如影随形。
蓝的体力最先耗尽。他本来就更擅长技巧和能量操控,而非耐力奔跑。接连的打击、伙伴的牺牲、极度的恐惧和悲伤,也透支了他的精神。他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在粗粝的砂石上擦出深深的血口,那柄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歪歪扭扭的小木剑也脱手飞出,断成了两截。
“蓝!” 紫连忙停下,想去扶他。
“别……别管我……” 蓝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抬起头,看着紫,那双总是明亮骄傲的湛蓝眼眸,此刻盛满了绝望的灰暗和一种深切的、近乎解脱的疲惫,“我……我跑不动了……紫……你……你快走……”
“不行!我们一起走!” 紫红着眼眶,想要强行背起他。
“听我说!” 蓝猛地提高了声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捡起身边那柄断裂的木剑,将尖锐的断口,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横在了自己和紫之间。
他强迫自己做出最“凶狠”、最“决绝”的表情,尽管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他看着紫,一字一句,如同诀别:
“别过来。 我已经……逃不掉了。”
“紫,你是我们中最大的……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继续说下去:
“万一……万一……你能活下来……”
“不管……我们是否失忆……是否变成了别的样子……是否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
“请你……一定要找到我们。”
“找到粉,找到桃,找到褐,找到绿(虽然他知道绿可能再也找不到了)……找到我……”
“然后……带我们回家。回……绘本世界。”
说完最后一个字,蓝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他猛地将断剑往地上一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紫,用那双伤痕累累、微微颤抖的小手,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朝着追兵最密集、星玄气息最浓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紫的脸,自己就会失去最后的决心。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奔向“终结”的脚步。
“蓝——!!!” 紫发出了一声痛彻心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哀嚎。他想冲上去,想拉住他,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这个又别扭又爱逞强的家伙护在身后……
但他不能。
蓝说得对。他是最大的,是最后的希望。他身上背负着的,是粉、桃、褐、绿用自由、用健康、用生命换来的渺茫机会,是蓝用自我牺牲为他争取的最后生机,是翠微爷爷沉睡前的期盼,是……整个绘本世界未来或许还能重见天日的,唯一火种。
他必须活下来。无论多难,多痛苦,多绝望。
紫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臂,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用剧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冲上去同归于尽的冲动。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奔涌,模糊了蓝那决绝而悲壮的、冲向黑暗的、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最后深深地、用尽灵魂之力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仿佛要将这一幕,将蓝最后的话语,将所有的悲痛与仇恨,都刻进骨髓,溶入血液。
然后,他猛地转身。
不再犹豫,不再回头,不再哭泣。
他将所有的泪水、悲伤、软弱,连同嘴里咸腥的血,一起狠狠地咽回肚子里。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泪光洗过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一种焚烧一切的、名为“复仇”与“守护”的火焰。
他迈开双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爆发出连自己都未曾想象的速度,朝着与蓝相反的方向,朝着北方荒原更深处,那片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危险的黑暗,发疯一般地冲了进去。
他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砂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尖锐的岩石划破了脸颊和身体,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
逃!活下去!找到他们!恢复一切!然后——让星玄,付出代价!
……
蓝(羊孩,6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追兵。他没有攻击,只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体内残存的、微弱的蓝色能量(大部分已随“能量源泉”融入未完成的面具,留在他体内的很少)全部释放出来,化作一片耀眼却徒劳的湛蓝光爆,如同黑夜中最后一颗倔强的星辰,吸引着所有吞噬兽和星玄的注意。
“垂死挣扎。” 星玄冷哼一声,权杖一点,黑暗触手轻易地撕碎了那微弱的光爆,将力竭的蓝如同破布娃娃般卷到了空中。
看着这个即使被俘,眼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尽管那火焰即将熄灭)的“秩序”核心,星玄心中杀意涌动。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直接杀了你,太便宜你了。而且,翠微那老东西要是哪天醒了(虽然可能性极小),发现他最喜欢的‘小英雄’死了,恐怕会很难过吧?” 星玄用权杖尖端抬起蓝满是血污和灰尘的下巴,欣赏着他眼中的愤怒和绝望,“不如……给你一个‘新生’的机会。”
“你不是想当‘英雄’,想‘守护’吗?我就把你扔到一个……连‘活着’本身,都是一种奢望和罪过的地狱里去。让你亲眼看看,你所珍视的‘秩序’和‘守护’,在绝对的绝望和生存压力面前,是多么可笑和脆弱。让你在日复一日的挣扎、背叛、失去中,慢慢磨掉你所有的天真、骄傲和……所谓的‘正义感’。”
“我会‘重构’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一切,以一个‘空白’的姿态,融入那个地狱。然后,看着你,是如何在泥泞中打滚,是如何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你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或者,直接死在那个地狱里,成为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无论哪种结局,都很有趣,不是吗?”
星玄说着,漆黑的权杖再次点在蓝的眉心。比之前对粉、桃、褐更加粗暴、更加彻底的“记忆重构”与“存在弱化”诅咒,如同最肮脏的污水,强行灌入蓝的意识深处,冲刷、覆盖、扭曲着他的一切。关于绘本世界,关于色彩,关于翠微爷爷,关于伙伴们,关于“英雄”的梦想……所有美好的、温暖的、支撑着他的记忆,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堡,迅速崩塌、消散。
最后,星玄像丢垃圾一样,将失去了所有意识、如同人偶般的蓝,随手抛向了荒芜世界最偏远、最贫瘠、最混乱、被其他“区域”视为“流放地”和“死亡区”的一个小村落的上空。
蓝的身影如同陨石般坠落,重重地砸在村口满是碎石和垃圾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紫(狼孩,6岁)的逃亡,是一场与死亡和绝望的赛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片死寂的平原,翻过了多少座光秃秃的石山,躲过了多少次吞噬兽的围追堵截。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不断流失,体力早已透支,全凭着一股不能死的执念在强行支撑。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飘出去了。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栽倒在地的前一刻,他冲出了一片浓密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枯木林。前方,似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灰色砂砾的滩涂。
而滩涂的边缘,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她有着一头罕见的、如同流淌的月华般银白长发,长长地垂至腰际。她的眼眸,是剔透璀璨、仿佛蕴藏着亘古星河奥秘的金色。她穿着一身样式简单、却流转着淡淡神性光晕的白色衣裙,赤着双足,踩在灰败的砂砾上,却纤尘不染。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荒芜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存在着,如同混乱时空中的一个绝对坐标。
是白悠悠(幼年期/在神界游历时)。她并非特意来此,只是感知到附近有异常的、大规模的规则扭曲与生命波动,出于某种模糊的感应(或许与“色彩”有关?),顺路过来看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从枯木林中冲出来的、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眼神涣散却依旧在机械地向前奔跑的——紫。
紫也看到了她。濒临崩溃的意识,在接触到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金色眼眸时,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
他摔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白悠悠的方向,艰难地、一点点地爬了过去。砂砾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但他恍若未觉。
终于,他爬到了白悠悠的脚边,颤抖着伸出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轻轻地、用尽全力地,拽住了她洁白的裙角。他仰起满是血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用那双因为恐惧、悲痛、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紫色眼眸,死死地看着白悠悠,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哀求:
“漂亮姐姐……你能……救救我吗?”
他顿了顿,眼中涌上更深的恐惧,回头看了一眼枯木林的方向,那里,吞噬兽的嘶吼和黑暗能量的波动正在迅速接近。
“要是……被后面的……那些东西……抓住……我……我的下场……会很惨很惨的……求求你……救救我……带我走……去哪里都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哀求,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白悠悠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这个拽住自己裙角、奄奄一息、眼中却燃烧着最后求生之火的小狼崽。她的目光扫过他满身的伤痕,那些伤口中,除了物理创伤,还残留着明显的、带有“神性”的黑暗侵蚀和粗暴的“记忆重构”诅咒的痕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幼崽该承受的东西。
她又抬眼,看向枯木林方向。那里,几只最先追来的、形态狰狞的吞噬兽,已经冲出了树林,正用贪婪嗜血的目光锁定着滩涂上的紫(和白悠悠),发出低沉的咆哮,作势欲扑。
白悠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最深的海,不起一丝波澜。
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在那些吞噬兽即将扑上来的瞬间,她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纤细、白皙、仿佛毫无力量的手。
然后,对着那些散发着不祥与恶意的黑暗造物,轻轻地……挥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而——
“嗡——”
一股纯净、浩瀚、至高无上的银白色神光,以她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净化”与“秩序”之力。所过之处,空间被抚平,紊乱的能量被梳理,而那几只狰狞的吞噬兽,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接触到银白光芒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净化,化为了最基础、无害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星玄的、令人不快的黑暗神力气息,也被银白光芒轻易地抹去。
白悠悠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看向依旧紧紧拽着她裙角、因为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而呆住的紫。
她没有立刻回答紫的哀求,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审视,在判断。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滩涂上:
“告诉你的‘主人’——”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看向了荒芜世界深处,星玄所在的方向,尽管他此刻并不“看”到这里。
“这只小狼,我收养了。”
“他若是想要回去,我,不会给。”
“谁让他——如此虐待一个才刚满六岁、心智未熟、力量未成的小狼崽?”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瘫倒在地、因为极度震惊和虚弱而意识模糊的紫身上,那双金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不悦的情绪,但那情绪并非针对紫。
“利用创世权柄,扭曲世界,戕害本源生灵,甚至对幼童施加如此恶毒的诅咒与记忆篡改……”
白悠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了几分。
“这等行径,不配为神,更不配为‘主’。此狼,我带走了。若他有异议……”
她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隔空对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存在说话,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警告:
“让他亲自来神界找我。我,随时恭候。”
说完,她不再多言,弯腰,伸出那双纤尘不染、带着凉意的手,轻轻地将已经因为力竭、伤痛、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折而彻底昏厥过去的紫,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生疏,但足够稳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灰暗、死寂、让她感到不快的荒芜世界(曾经的绘本世界),眼中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然后,她抱着紫,转过身。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泛起,比刚才更加柔和,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将她和怀中的紫一起包裹。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两人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荒芜的滩涂上。
只留下空气中,那最后一丝残留的、属于她的、纯净而凛然的神力余韵,以及地上几滴尚未干涸的、属于紫的暗红色血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风,再次吹过空旷的滩涂,卷起细微的灰色砂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很快便将那点血迹也掩埋了。吞噬兽没有再来,星玄似乎也并未立刻察觉或追来。一切,重归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