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拉王宫的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投下摇曳不定、诡谲变幻的光影,将狭窄通道两侧铁栅栏的影子拉扯得如同扭曲的鬼魅。权大人被押送至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回荡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颓然坐倒在铺着薄薄干草的石地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只是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渗水的痕迹。身上的华服早已沾满灰尘,那些用最精致布拉拉点缀的纹饰在昏暗火光下黯淡无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士兵灰取走的那块黑色碎片曾在他体内扎根,如今被强行剥离,留下的不止是力量的空虚,更有一种被掏空五脏六腑般的空洞与钝痛。这痛楚并非全然来自肉体,更多源于某种支撑他多年的执念骤然崩塌后的虚无。
地牢里只有他一人。水滴从石缝渗出,规律地滴落在积水坑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这声音反而让寂静更加浓稠,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权大人的脸色阴沉如这地牢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思绪却在过往的尘埃与未来的灰烬间疯狂穿梭。他在想什么?是悔恨?是不甘?是对权力的眷恋?还是对那个永远赢不了的弟弟的复杂情感?或许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每一步的节奏和力度他都再熟悉不过——从小听到大,刻进了骨髓里。是弟弟,国王,阿刀来了。
权大人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干涩而嘶哑,仿佛破旧风箱的抽气声。他颓废地开口,声音在地牢中显得格外空洞:“你来这里找我,是来炫耀的吗?炫耀你又赢了我一次,还是又想摆出你那副可恨的宽容,我才不需要你可怜,你少在那里假惺惺地摆出那副宽容的样子,我不想看。”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苦涩的毒汁,带着自毁般的尖锐。
国王没有立刻回应。他停在牢门前,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曾经高大挺拔、如今却蜷缩在阴影里的兄长。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撩起华贵却已沾染尘土的袍角,全然不顾地上是否肮脏潮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隔着铁栅栏,在与权大人平行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得仿佛只是在家中庭院闲谈。
他像聊家常一样,十分自然地对权大人说:“哥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叫什么?”声音平和,没有质问,没有谴责,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阿刀”而非“国王”的轻松。
权大人听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滴声。许久,他才试探性地、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语调说了一句:“刀羊羊!(布拉拉世界的刀羊羊)”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人提起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弟弟除了是“国王”,除了是那个永远挡在他前面的“胜利者”,还有一个属于他们兄弟之间的、带着童年温度的名字。
国王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地牢中显得格外悠长。“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他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石壁,望向某个遥远的过去,“当国王当久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我都快分不清,我是国王,还是阿刀(这是昵称)。”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是权大人从未在“国王”身上见过的脆弱。
权大人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这样试探我,你想要定罪就定,不需要这样折磨我!”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荡。
国王却仿佛没听见他的不耐,突然说了一句让权大人彻底愣住的话,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现在事情都落幕了,所以我们能回家了吗?”
回家?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权大人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几乎要破防:“王宫不是我们的家吗?我们本来就在家呀。”他的声音带着困惑,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哪里是家?这座冰冷、充满算计、见证了他们半生争斗的宫殿?还是……那个早已模糊在记忆深处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小角落?
国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眼神却异常认真。“不是,这只是我们住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权大人阴影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我的家,有你。”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把的光焰跳动了一下。
权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讽刺的话,想嘲笑弟弟的虚伪,想斥责他的天真,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国王,那双曾充满野心和阴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震惊、不信、嘲弄、一丝动摇,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渴望。
国王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平和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下去:“哥哥,其实你一直嫉妒错了人。我并非一切罪恶的源头,我也跟你一样是受害者。真正罪恶的源头是先王跟那该死的制度,我们都是制度的受害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勇气揭开最深的伤疤:“哥哥,其实我一直在纵容你。纵容并不是当国王之后开始的。我曾经跟灰讲过一个故事,但那段故事的前一部分我没有告诉他。”他抬眼,目光深邃,“现在,我想讲给你听。”
以下是国王的回忆,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往事。
他最先想起来的是当年才六岁的他跟权大人(那时还叫阿权),都还只是两个孩子。他们听宫里的老臣偷偷议论过,说先王的弟弟,也就是他们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伯,是个极其仁慈贤明的人,才华横溢,深受爱戴,只可惜……被他的亲哥哥,也就是他们的父亲,用铁血手腕给害死了。
当时还在懵懂中的阿刀(幼年国王)听到这些流言,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跑到父亲面前,仰着小脸问:“父王,他们都说我们素未谋面的叔叔很厉害,为什么你要除掉他呢?”他问得天真,却不知这句话触动了先王最隐秘的神经。
先王蹲下身,平日里威严的面孔此刻却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摸了摸阿刀的头,说出的话却让年幼的阿刀如坠冰窟:“因为,王位只有一个。”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斩断了孩童心中对亲情最朴素的幻想。
阿刀听后感觉浑身发冷。他突然害怕极了,因为他和哥哥阿权也是双胞胎。他们未来会不会也像父亲和叔叔那样,为了那个冰冷的座位,手足相残,不死不休?
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这恐惧改变了阿刀。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哥哥,观察父亲,观察这座宫殿里每一个人的眼神和话语。他变得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哥哥,因为他不知道哪一天,那个会对他笑、会牵他手的哥哥,会不会也变成故事里那个冷酷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