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南巡启程
凤翔四年二月二,龙抬头,寅时。
紫禁城的晨钟尚未敲响,德胜门外已是旌旗招展。三百鹰卫已改制的锦衣卫缇骑肃立道旁,玄色飞鱼服在晨曦中泛着幽光。正中是女皇的明黄銮驾,六马并辔,金顶华盖,左右各随一架青帷小车——是两位公主的仪仗。
朱佛婉立在銮驾前,一身杏黄骑射服,外罩玄色斗篷,发髻高绾,只簪一支白玉簪。她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队伍,目光最后落在弟弟身上。
朱元璋今日也作骑装打扮,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又高了,立在马旁已颇有英气。他身侧,马秀媛、马秀英姐妹皆着简便衣裙,发饰简单——这是朱佛婉的特旨,南巡途中一切从简,不摆皇家仪仗。
“陛下,辰时了。”陆斩上前禀报。这位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今日亲自率队护卫。苏合香有七个月身孕,本不该随行,但她坚持要跟着——她放心不下女皇的身子。
“出发。”朱佛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苏合香在旁看得眼眶发热——那个在漠北驰骋、在朝堂纵横的女皇,真的回来了。
队伍出德胜门,沿官道南下。春寒料峭,道旁柳枝才发新芽,点点嫩绿缀在枯枝上。百姓早已闻讯,沿途跪送,有老者颤巍巍奉上煮鸡蛋、烙饼,有孩童举着刚摘的野花。
朱佛婉在马上接过一朵小黄花,插在鬓边,对那送花的女孩微笑:“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春妮……”女孩怯生生道。
“春妮,好名字。”朱佛婉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锁片,递给她,“拿着,买糖吃。好好长大,将来也像朕一样,读书识字,做有用的人。”
女孩的母亲噗通跪倒,泪流满面:“谢陛下!谢陛下!”
队伍缓缓前行。朱元璋策马跟在阿姊身侧,低声道:“阿姊,百姓是真心爱戴您。”
“他们爱的不是朕这个人,”朱佛婉望着道旁绵延跪送的人群,轻声道,“是朕给他们的太平日子,是减了的赋税,是修好的河堤,是能读书的学堂。重八,你要记住,帝王之威不在仪仗,在民心;帝王之尊不在銮驾,在德行。”
“儿臣谨记。”
南行十日,至开封。尚未入城,便见远处一道新堤蜿蜒如龙,在春光下泛着土黄色光泽。堤上红旗招展,堤下新开的河道里,春水潺潺,清澈见底——这是分洪后的黄河水,没了往日的浑浊。
“陛下!”王文、李俨早已率众在堤上迎候。两位老臣都瘦了,黑了,但眼中光彩熠熠。王文甚至扔了拐杖,虽步履蹒跚,却坚持要步行引路。
朱佛婉下马,步行上堤。脚下是新夯的黄土,结实平整。堤宽三丈,可容两车并行。堤外,新河道宽达百丈,水流平缓;堤内,旧河道已被束窄加固,作为主航道。两河之间,良田万顷,麦苗青青,已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这就是……北河道?”朱佛婉声音有些发颤。
“是!”李俨激动道,“自开封至利津,八百六十里,最宽处百二十丈,最窄处也有六十丈。去冬今春,分流了六成水量,旧河道压力大减。陛下请看——”
他指向远处几座水闸:“那是分洪闸,平日闭闸蓄水,汛期开闸分洪。闸旁设有绞盘,十人可操作。闸下是滚水坝,可消能防冲。这设计,还是太子殿下亲自画的图!”
朱佛婉望向弟弟。朱元璋正与马秀英低声讲解着什么,少女听得专注,不时点头。马秀媛则在堤上缓行,俯身查看夯土质量,那认真的模样,俨然已是储妃风范。
“好,好。”朱佛婉连声道,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四年前,在武英殿与父皇密谈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说,要治黄河,要安百姓,要开创盛世。
如今,堤成了,河治了,百姓笑了。
“陛下,”王文忽然跪倒,老泪纵横,“老臣有罪。昔年老臣反对治河,反对新政,实乃迂腐糊涂。这半年在工地,老臣亲眼见数十万百姓如何拼命,如何感恩。老臣……老臣枉读圣贤书啊!”
朱佛婉扶起他:“王御史请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治河之功,有你一份。”
“老臣不敢居功。”王文抹泪道,“老臣只求余生,能为新政、为百姓,再尽绵薄之力。”
当晚,驻跸开封行宫。朱佛婉召王文、李俨详询治河细节。两位老臣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选址勘测到施工难点,从民夫调配到钱粮调度,事无巨细。最后王文道:“陛下,老臣有一请。”
“讲。”
“这治河工程,看似完工,实则方才开始。”王文神色郑重,“新堤需经三五年洪水考验,方可称固。新河道需年年疏浚,方可保畅。老臣请旨,留驻汴梁三年,督导后续。待工程真正稳固,再回京复命。”
朱佛婉沉吟片刻:“准。但王御史年事已高,不可过度操劳。李尚书,你也留下,二人互为辅佐。一应所需,朝廷全力支持。”
“臣等遵旨!”
夜深了,朱佛婉却无睡意。她独自走上行宫高楼,望着远处堤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巡堤的民夫。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她心中火热。
“阿姊。”朱元璋不知何时也上来了,为她披上斗篷。
“重八,你看这灯火。”朱佛婉轻声道,“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人,一个家。他们巡堤,守堤,是为自己的田地不被淹,家园不被毁。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还朝廷一个太平。”
“这就是阿姊常说的‘民心’吧。”
“是,也不是。”朱佛婉转身,看着弟弟,“民心不是给的,是赢的。你真心待他们,他们才真心跟你。这治河工程,你做得最好的一点,就是让百姓觉得——这不是朝廷的河,是自己的河;这不是为皇上干活,是为自己干活。”
朱元璋若有所思。月光下,他的侧影已渐脱稚气。
“阿姊,”他忽然道,“儿臣有个想法。治河之功,不该只记在朝廷账上。那些捐粮的百姓,那些拼命的民夫,那些献计的工匠……都该留名。”
“你想如何?”
“儿臣想,在堤上立一座‘万民碑’,刻上所有有功者的名字。让后世知道,这八百里长堤,是数十万百姓一锹一镐建起来的。让后世为君者知道,江山之固,在民心,不在高墙。”
朱佛婉眼中闪过激赏:“好!就依你。此事你来办,要办得隆重,办得郑重。”
“儿臣领旨。”
姐弟俩凭栏远望。月光洒在黄河上,粼粼波光,如银河落地。
这条河,祸害了中原千年。
如今,终于安澜了。
第二节 科举风波
二月十八,队伍至徐州。
刚入行宫,八百里加急便到了。是南京应天府来的密报——今岁春闱,爆出惊天舞弊案。主考官、同考官、誊录官等十七人涉案,受贿白银逾十万两,篡改试卷、调换名次,涉及举子四十余人。
更严重的是,此案牵扯到两位国公、一位尚书。其中一位,竟是马秀媛、马秀英的叔父——兰陵王马知聿的胞弟马知纶。
朱元璋看罢密报,脸色铁青。马秀媛、马秀英侍立一旁,见夫君神色不对,轻声问:“殿下,何事?”
朱元璋将密报递过。姐妹俩看完,马秀英当即跪倒:“殿下,若叔父果真涉案,请殿下依法严惩,不必顾忌妾身。”
马秀媛也跪倒:“马家受皇恩浩荡,叔父若负皇恩,罪加一等。妾身请殿下秉公处置。”
朱元璋扶起二人,神色复杂:“你们……不怪我?”
“殿下是储君,当以国法为重。”马秀英正色道,“妾身既嫁殿下,便是朱家人。马家若有人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正理。”
朱佛婉在旁看着,微微点头。这马家姐妹,确是可造之材。
“重八,你打算如何处置?”她问。
朱元璋沉思良久,缓缓道:“此案有三难。一,涉案者众,牵扯太广。二,两位国公位高权重,恐生变乱。三,马叔父是兰陵王胞弟,处置不当,寒了功臣之心。”
“那你是要纵容?”
“不。”朱元璋摇头,“正因难,才要办,而且要办成铁案。儿臣想,可派锦衣卫中统局秘密侦查,搜集实据。同时,请都察院、大理寺派员协理。待证据确凿,再行抓捕。至于马叔父——”
他看向马秀媛、马秀英:“若罪证属实,当按律处置。但可念其初犯,从轻发落。至于兰陵王……父皇曾教儿臣,功是功,过是过。马叔父犯法,是马叔父的事,与兰陵王无关。朝廷对马家的恩宠,不会因此减损。”
朱佛婉眼中满是欣慰:“你想得很周全。但记住,办案要快,要狠,更要公。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法度,不避权贵;科举取士,不容玷污。”
“儿臣明白。”
当夜,锦衣卫缇骑秘密南下。朱元璋在灯下写手谕,给南京的官员、给涉案的国公、给马知聿。每一封都写得恳切,但字字如刀。
给马知聿的信最后写道:“王叔明鉴:法者,国之公器也。王叔有功于国,朝廷铭记。然王叔之弟犯法,亦当伏法。朝廷不因王叔之功而宥其弟,亦不因其弟之过而疑王叔。愿王叔深体朝廷苦心,勿生怨怼。侄重八顿首。”
信送走了。朱元璋走出房门,见马秀英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南方出神。
“担心家里?”他走到她身边。
马秀英摇头:“妾身是担心殿下。此案一发,朝中必生波澜。那些守旧老臣,本就对新政不满,此次定会借机生事。殿下年轻,恐遭非议。”
“我不怕。”朱元璋轻声道,“阿姊说过,为君者,当有担当。该做的事,再难也要做;该惩的人,再亲也要惩。否则,要这法度何用?要这朝廷何用?”
马秀英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太子虽年少,已有明君之相。你要好好辅佐他,将来必是盛世。”
“殿下,”她轻声道,“无论多难,妾身都陪着你。”
“我也是。”马秀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姐妹俩一左一右,站在朱元璋身侧。
少年看着两位妻子,心中涌起暖流。这条路很难,但有人同行,便不孤单。
第三节 江淮春色
三月三,上巳,至扬州。
江南春早,运河两岸已是桃红柳绿。朱佛婉弃车登舟,乘画舫沿运河南下。两岸百姓闻讯,纷纷涌到河边,有的撒花瓣,有的放河灯,有的高声欢呼。
“陛下万岁!”
“太子千岁!”
呼声如潮。朱元璋站在船头,望着这繁华景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姊带他南巡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小,只记得运河上千帆竞发,两岸楼阁林立。如今再看,繁华更胜往昔。
“这是新政的功劳。”朱佛婉走到他身边,“减赋税,兴工商,修水利,通漕运。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就富了。你看这运河上,多少商船,多少货物?这都是朝廷的税源,是百姓的生计。”
正说着,岸上忽然传来骚动。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是个青衫书生,被五花大绑,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怎么回事?”朱佛婉皱眉。
陆斩已派人去问。片刻回报:“陛下,是扬州府学的生员。说朝廷科举舞弊,取士不公,他们要联名上书,请求重开恩科。”
朱元璋脸色一沉。科举案的消息,竟传得这样快?
“带过来。”朱佛婉道。
那书生被押上船,虽跪着,背却挺得笔直:“学生扬州府学生员陈子澜,叩见陛下。”
“你为何闹事?”
“学生非是闹事,是要申冤!”陈子澜抬头,眼中含泪,“今岁春闱,学生寒窗十年,自问文章不差。然放榜之日,名落孙山。而那些平日不学无术的纨绔,却高中榜上!陛下,科举乃国家取士大典,岂容小人玷污?学生恳请陛下,重开恩科,再给寒门学子一个机会!”
朱佛婉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你说的舞弊案,朝廷已知。涉案官员,已在查办。至于重开恩科——”
她看向朱元璋:“太子,你说呢?”
朱元璋上前一步,对陈子澜道:“朝廷法度,不可轻废。今岁春闱,确有舞弊,但并非全部。朝廷已派员彻查,凡舞弊者,一律革去功名,按律治罪。至于落榜生员——”
他顿了顿:“朝廷可于今秋加开‘复核试’,凡今科落榜者,皆可应试。试卷由朕亲自审阅,取前五十名,补入今科进士。如此,既保全了今科取士,又给了落榜者机会。你以为如何?”
陈子澜愣住了。他本以为会遭斥责,甚至下狱,没想到太子如此开明。
“学生……学生谢太子殿下恩典!”他重重叩首。
“起来吧。”朱元璋扶起他,“朝廷取士,贵在公平。有不公处,朝廷自会纠察。但你们也该相信朝廷,相信朕。聚众闹事,非士子所为。回去好好读书,准备秋试。若真有才学,朝廷定不埋没。”
“学生……谨记!”陈子澜泪流满面,再拜而去。
此事传开,两岸百姓纷纷称赞太子贤明。那些原本心有怨气的落榜生员,也都安定下来,专心备考秋试。
画舫继续前行。朱佛婉看着弟弟,轻声道:“重八,你今日处置得很好。既维护了朝廷威仪,又安抚了士子之心。更难得的是,你想出了‘复核试’这个法子——既保全了今科,又给了机会。这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是阿姊教得好。”
“不,是你自己悟得好。”朱佛婉望向远处烟雨中的江南楼阁,“治国如行舟,要稳,要准,更要懂得借力。今日之事,你若一味强硬,必生民变;你若一味退让,又损威仪。你这般处置,刚柔并济,才是上策。”
她顿了顿,忽然道:“重八,阿姊想……等秋试过后,便正式下诏,还政于你。阿姊退居幕后,为你坐镇。这江山,该由你来执掌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阿姊,儿臣还小……”
“不小了。”朱佛婉微笑,“你今年十三,朕登基时,也才三十。何况,朕不是完全放手。大事朕把着,小事你做主。待你十八岁,朕便彻底放手。这五年,是你最后的历练。”
她望着弟弟,眼中满是期许:“重八,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更是天下百姓的。你要守好它,治好它,让它真正成为百姓的江山,太平的江山。”
朱元璋跪倒:“儿臣……定不负阿姊所托!”
春风拂面,运河滔滔。
画舫驶向江南深处,驶向这个王朝的明天。
第四节 江宁夜话
三月十五,至应天。
这是朱佛婉登基后第一次回到故都。城墙依旧,街市如昔,只是人更多了,货更足了,百姓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当夜,驻跸旧宫。这里曾是她做皇太女时的居所,一草一木,皆是回忆。朱佛婉独自走在御花园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路上。
“阿姊。”朱元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来了。”朱佛婉未回头,“陪阿姊走走。”
姐弟俩并肩走在园中。桃花开了,海棠谢了,春夜的风带着花香。
“重八,你可知这旧宫,曾住过谁?”
“儿臣不知。”
“住过太祖皇帝,住过父皇,也住过阿姊。”朱佛婉轻声道,“每一代君主,都想开创盛世,都想国泰民安。可盛世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太祖皇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父皇削平群雄,一统天下;阿姊推行新政,治国安民。如今轮到你了——你要做什么?”
朱元璋沉默良久,缓缓道:“儿臣想……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不只要吃饱穿暖,还要有书读,有医看,有冤能申,有苦能诉。不只要中原太平,还要边疆稳固,外邦来朝。不只要一代盛世,还要代代太平,让这大明江山,真正传之万世。”
“好志气。”朱佛婉停步,看着弟弟,“但你要记住,治国不是空谈理想,是要做实事的。减赋税,兴学堂,修水利,整吏治,强军备……每一样,都要踏踏实实去做。会遇到阻力,会有人反对,甚至会失败。但不要怕,只要方向对,坚持做下去,总会成的。”
“儿臣明白。”
“还有,”朱佛婉望向夜空,“治国更要治心。要让官员有心为公,要让将士有心报国,要让百姓有心向善。这最难,但也最要紧。法度能约束人,但不能收服人。只有人心所向,这江山才真正稳了。”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弟弟:“这是父皇传给阿姊的,如今阿姊传给你。这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但你要记住,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为君者,当有此志。”
朱元璋双手接过,紧紧握住:“儿臣……定不负此玉,不负阿姊,不负天下!”
月光下,姐弟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旧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大明的天,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