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像一场精准的沙暴,席卷而过,留下遍地狼藉和新的排名序列。林叙的名字依旧高悬榜首,分数与第二名拉开了令人望尘莫及的距离。老师讲评试卷时,目光掠过他,赞许的点头里透着理所当然。
然而,那张近乎完美的答卷,只有林叙自己知道,是在何种状态下完成的。考前一周,当所有人埋头于题海战术时,陆沉因为训练时扭伤了脚踝,不得不暂时告别球场。突如其来的闲暇,加上隐约的烦躁(用陆沉自己的话说,“不能动快憋死了”),让他变本加厉地“侵占”林叙的自习时间。
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几乎成了两人的固定据点。陆沉不再是安静地坐在对面,他开始尝试“同步学习”——尽管他理解的“同步”和林叙大相径庭。他会把椅子拖到林叙旁边,美其名曰“方便请教”。然后,在林叙推导公式时,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问一个显而易见的概念问题;在林叙默背英语单词时,低声哼唱跑调的歌;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托着腮,明目张胆地看着林叙的侧脸,直到林叙耳根发热,忍无可忍地瞪他,他才嬉皮笑脸地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陆沉,”林叙终于在某次被打断思路后,放下笔,语气尽量平静,“你能不能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陆沉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在做啊。我在进行‘观察学霸学习状态’的课题研究,这也是学习的一种。”
林叙:“……”
更过分的是,陆沉开始“接管”林叙的部分生活细节。他会“顺手”帮林叙打热水,在他水杯空了之前就续上;会“正好”多买一份点心,硬塞给林叙说是“买一送一不吃浪费”;会在林叙因为久坐而揉脖子时,突然伸手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捏他的后颈,惊得林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动,”陆沉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语气却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这里绷得太紧了,难怪总皱眉。”
林叙身体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种麻酥酥的异样感。他想躲开,想斥责陆沉越界,但陆沉的动作坦荡到近乎理直气壮,仿佛这不过是朋友间再正常不过的关心。反倒是他自己的剧烈反应,显得小题大做,心怀鬼胎。
他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那陌生的触感在后颈皮肤上蔓延,像一小簇火苗,灼烧着理智的边缘。直到陆沉自己收回手,点评一句“嗯,好点了”,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他的漫画书。
这些琐碎、密集、持续不断的“侵扰”,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林叙建立起来的、用于隔绝干扰的堤坝。他的专注力开始出现明显的裂隙。复习时,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会突然变得模糊,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陆沉哼歌的调子,或者他指尖按压后颈的触感。做题速度变慢了,有时需要反复读题才能理解题意。
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不仅仅是针对陆沉,更是针对自己。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失效,他的效率正在降低,而这一切,都源于身边这个不断散发着热量和干扰源的家伙。
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将陆沉定义为“干扰”并予以屏蔽。因为在这些“侵扰”带来的烦躁底下,涌动着一股暗流——一股陌生的、让他心悸的、带着隐秘甜味的暗流。当陆沉靠近时,那淡淡的皂角气息会让他心跳加速;当陆沉的手无意间擦过他手背时,皮肤会像过电般微微战栗;当陆沉看着他笑时,他会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口干舌燥。
这种矛盾的感觉几乎将他撕裂。一半的他在拉响警报:危险!偏离轨道!效率下降!快恢复秩序!另一半的他,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温暖的光源,哪怕明知那可能会灼伤自己。
期中考试那两天,陆沉终于因为脚伤需要静养,没来学校。林叙独自坐在考场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久违的、绝对的安静笼罩着他。没有戳胳膊的手指,没有跑调的哼唱,没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
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高效。
但事实是,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进入状态。答题时,思路依旧清晰,但总在某个间隙,会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是按照姓氏拼音排列,巧合地分在他邻座的、本该属于陆沉的位置。
空荡荡的。
心里也好像空了一块。
考试结束,林叙走出考场,初夏的阳光刺眼。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归因为考试后的短暂虚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陆沉。
陆沉:考完了?感觉如何?是不是终于摆脱我这个烦人精,超常发挥了?(狗头.jpg)
林叙看着那条信息,几乎能想象出陆沉躺在床上,翘着受伤的脚,一边吃零食一边发信息的懒散样子。他手指动了动,回复:
林叙:正常发挥。
陆沉:那就是稳坐第一呗。恭喜林大学霸。脚好点了,明天就能回去继续烦你了(龇牙笑.jpg)
林叙:好好休息。
他收起手机,望向远处操场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绿色塑胶场地上反射着刺目的光。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似乎被这条简单的信息,悄无声息地填上了一点点。
然而,这种暂时的、物理距离带来的喘息,并未缓解林叙内心的“临界”状态。相反,当陆沉脚伤痊愈,活蹦乱跳地回归,那种密集的“侵扰”变本加厉,而林叙内心的矛盾也达到了顶峰。
他开始刻意回避。
当陆沉拖着椅子凑过来时,他会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开几寸。当陆沉试图把点心塞给他时,他会礼貌而疏离地拒绝:“谢谢,不用。”当陆沉的手再次习惯性地伸过来,似乎想碰触他时,他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向后避开,动作幅度大得让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会凝固几秒。陆沉眼中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受伤。但他什么也不问,只是收回手,摸摸鼻子,扯开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说:“哦。”
然后气氛会变得微妙地尴尬。陆沉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靠近,但目光却更加胶着,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林叙则如坐针毡,既为自己过激的反应感到懊恼,又无法解释那瞬间涌起的、几乎出于本能的防御。
他知道自己站在一个临界点上。一边是维持现状,任由这种越来越失控的亲密和悸动发展下去,后果未知,且必然偏离他预设的人生轨道。另一边是彻底划清界限,回到最初那种冷淡、有序、高效但……冰冷的状态。
哪一边他都不想选。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终于在周五下午的体育课达到了沸点。
那天的项目是排球。自由分组时,陆沉理所当然地站到了林叙身边。热身时,陆沉依旧试图靠近,低声说着什么笑话。林叙紧绷着脸,没回应,只是机械地做着拉伸。
练习对垫时,两人一组。陆沉的技术显然比林叙好得多,为了迁就他,陆沉不得不放慢节奏,球也送得又高又慢。即使如此,林叙还是接得手忙脚乱,排球不是砸在手臂上弹飞,就是直接漏过。
“放松点,手腕绷太紧了。”陆沉捡起球,走到网前,隔着球网看他,眼神里有无奈,也有鼓励,“像这样,用手腕这里垫……”
他边说边示范。阳光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落在他挥动的手臂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汗珠顺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滑落。
林叙看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陆沉的声音,陆沉的动作,陆沉身上蒸腾的热气,还有周围同学若有若无的注视……所有的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
又一个球轻飘飘地飞过来。林叙下意识地抬手去垫,动作僵硬。球撞在他绷紧的小臂上,没有弹向预期的方向,而是斜斜地飞了出去,直奔陆沉的脸。
陆沉反应极快,偏头躲过。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陆沉摸了摸耳朵,看向林叙,眉头微蹙:“林叙,你……”
“对不起。”林叙打断他,声音干涩。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面对陆沉探究的目光,不想再感受自己失控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他转身,丢下一句“我去洗手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体育馆。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臂,也未能平息胸腔里那股躁动和羞愧。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他到底在干什么?像个笨蛋一样连球都接不住,像个懦夫一样只会逃避。
“林叙。”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叙身体一僵,从镜子里看到陆沉靠在洗手间门口,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显然追了出来。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的味道。
“你到底怎么了?”陆沉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单纯觉得我烦?”
林叙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没有回头。他无法回答。他难道能说“因为你靠得太近让我心慌意乱”?还是说“因为你的存在打乱了我的全部计划”?
“说话,林叙。”陆沉走近了几步,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最近一直不对劲。躲我,避我,碰一下就跟触电一样。如果是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说出来。如果是你觉得我这种学渣不配跟你走太近,也直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甚至有一丝……自嘲的苦涩。
林叙猛地转过身,对上陆沉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霾。
“不是你的问题。”林叙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陆沉追问,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怎么想办法?想办法让他林叙不要因为陆沉的靠近而心跳失速?想办法让他既能维持学霸的完美表象,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让他方寸大乱的亲近?
这无解。
临界点的压力达到了极致。林叙看着陆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困惑,还有那底下隐藏的、或许连陆沉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期待。
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没办法。”林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陆沉,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林叙看到陆沉眼中那点微弱的、期待的光,倏地熄灭了。
像一盏灯,被骤然掐灭。
整个洗手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喧闹,衬得这里更加冰冷空旷。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叙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陆沉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说完,他再没看林叙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洗手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林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终于把那个临界点,推了过去。
推向了分离的那一侧。
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没有因为做出“正确”决定而被填满。
反而裂开了一个更大的、呼啸着穿堂风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