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雨总是来的莫名其妙,像一个纯真的孩子,在哭笑之间来回变换。
一眨眼的功夫,天空又阴云密布,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离仑抬头凝视黑漆漆的天空,语调惆怅,“人间的天可真是善变。”
和人一样,令妖讨厌。
朱厌看着和天置气的离仑憋笑,撑伞拉起他的衣袖朝前跑去。
雨势越下越大,街上稀稀廖廖的行人皆撑伞朝家赶去。
只有朱厌和离仑逆着人群的方向而行。
二人撑伞在雨中急行,路过一家名为济心堂的医馆,丝丝缕缕的药香不断从里面传来。
他们走到屋檐下避雨,朱厌收了伞,使劲儿拍拍散落身上的雨珠,抱怨道:“怪不得人都不喜欢下雨,雨滴在身上湿湿黏黏的真不舒服。”
离仑倒是不在意,他本体是树,自然无惧风雨。
他们进到医馆,见里面成群结队排满了看病的人,一手环抱婴孩的妇人坐在长椅上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妇人搂着熟睡的婴儿,浅笑道:“这天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看外面的雨势应该还要下很久,你们坐过来歇歇脚吧!着了凉可是会感冒的。”
朱厌笑着朝妇人道谢,然后拉着离仑坐了过去。
浓重的药香气弥漫在整个医馆令人心旷神怡。离仑从药里闻到一丝妖的气味,他蹙眉,漆黑的眸子与朱厌两两相对。
朱厌当然也闻到,泛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变得阴冷。
两人起身循着气味寻觅,几乎将整个医馆搜寻殆尽,方才寻得一处幽暗的地下地道。
地道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与尸体的腐臭味道。
他们越是深入,道路便越发宽敞,两人的神色也愈发凝重。
待行至近前,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笼子,笼中关押着被刀割得面目全非的妖,它们浑身鲜血淋漓,干涸的血液黏附在皮毛之上,体内的肉已腐烂生疮。
更有甚者,整个身躯都被蛆虫侵蚀,竟无一处完好的皮肉,然而它却依旧目光呆滞地存活着。
“哥哥,救我们……救救我们……”
“哥哥……”
离仑的眼眸仿若充血般猩红,站在他身后的朱厌亦是如此,几近失控暴走。
这些妖皆年幼,若换算成人类的年龄,不过七八岁而已,七八岁的年纪却遭受了毕生难以磨灭的痛楚。
离仑猩红着双眼,大手一挥,想要解开它们的囚笼。
“这可是罕见的珍宝啊!”
“是呢!听闻这是世间仅存的一根。”
不远处,有人朝这里走来。
离仑想也未想,便朝着那两人飞身而去,仿若泄愤般掐住他们的脖颈将其举起,那两人尚未及开口,便已被勒得满脸涨红。
一旁的朱厌尚未来得及阻拦,离仑的双手已然化作树藤,生生将他们勒死。
朱厌眼眶通红,“他们死了?”
离仑沉声道:“不然呢?他们残杀了如此多的妖,死有余辜。”
朱厌:“你应该将他们留下,至少还能供出他们背后主使。”
听到朱厌的话,离仑脸色阴鸷狠戾,“朱厌,你总是对人心存怜悯。”
明明受伤害的是妖,他却能为了两个残杀妖族的人类与自己争执。
“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大荒。”
离仑施法将笼子打开,抬手将漫天槐叶卷携着数百只妖冲出地道。朱厌望着离仑那决然的背影,如雕塑般伫立,眼眶渐渐湿红。
他走到两具尸体前,想看看他们口中的宝贝到底是何物,可手掌刚触碰地面的一刹那,那东西化为一道耀眼的光束,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厌甚至还来不及看清那东西的全貌。
海水如凶猛的巨兽,汹涌澎湃地拍打着石礁,卷起巨大浪花翻飞跳跃。
朱厌静静坐在石礁上,神情恍惚,他摊开手看向掌心。
他想起那日,离仑紧紧捂着胸口,面容狰狞扭曲,唇角溢出鲜红的血渍。
他不可置信地质问道:“朱厌,你竟然为了残杀妖族的人类而出手伤我。”
“人都一样,都痛恨妖,都看不起妖。”
“朱厌,是你先背叛了我们守护大荒的誓言。”
朱厌脑海里不断闪过离仑痛苦狰狞的面容,他那些话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狠狠插在朱厌心口,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把烈火在熊熊灼烧。
须臾间,漫天黑色雾气源源不断朝着朱厌翻涌而来。
他清亮的眸子变得血红,白净的指骨长出利甲,额间两道血红的妖印异常醒目。
黑白相间的长发随着雾气翩飞,仿佛从地狱逃出的恶鬼。
离仑在槐江谷石像前静卧三日,三日中胸口的烧灼感与日俱增,他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烈火焚身般的剧痛。
“噗……”他一口鲜血喷涌在石台上。
“朱厌……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伪善之人伤我至此?
朱厌在陌生之地悠悠转醒,抬头所见尽是满地鲜血,尸横遍野。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须臾,将目光投向手掌,掌心的血液已然干涸凝结。
“我……”
他明亮的双眸中闪烁着泪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朱厌仿若癫狂,漫无目的地向前狂奔,似一个迷失的孩子,不知来处,亦不明归处。
“英招爷爷。”
朱厌拖着疲乏的身躯回到了山神庙。
英招见他回来唇角荡开一抹喜色,转头见朱厌落寞失神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疼惜。
朱厌蜷缩着身子坐在庙门口,英招也坐下来。
“爷爷,我杀人了,杀了很多人。”
英招并不惊讶,轻轻拍了拍朱厌的肩膀。
朱厌抬头,双眸含泪,“爷爷,若是我再次失控就杀了我吧!”
朱厌重新坐回石礁上。
岁月就这么一点一滴度过了。
他好像做了场噩梦,梦醒还心有余悸。赵婉儿突然在朱厌身边坐下。
朱厌眼皮都没动一下。
赵婉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有白泽令,可以帮你压制戾气。”
朱厌偏头,双眸含光,似是找到了救赎。
赵婉儿:“你跟我走,我帮你。”
从此,朱厌和白泽神女赵婉儿成了朋友,赵婉儿知道朱厌喜欢人间,就将自己哥哥赵远舟的名字送给了他。
那日,石崖上,海风轻扬,一女子坐在秋千上嬉笑。
赵婉儿和赵远舟站在她身侧。
女子面容娇好,巧笑倩兮,“你推我一下嘛! 我最喜欢荡秋千了。”
赵远舟:“我最讨厌推秋千了。”很多年以前,朱厌也喜欢荡秋千的。
那年春日,他拉着离仑去人间玩耍,见人间孩子玩得开心,他吵着要玩。
离仑拗不过他,只好陪在他身后,那时荡秋千的人是他,而推秋千的是离仑。
离仑曾特意为他在槐江谷修筑一架秋千,他们相伴相随的那些年,除却修炼、荡秋千、下棋,尚有诸多有趣的事……
他忽然想念起离仑来,似乎许久未见他的身影了,往昔的那些欢乐好似都是他的幻想。
朱厌双眼逐渐湿润,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衣袖轻轻擦拭,再抬头时,便见离仑周身被黑色怨气环绕,笔直地站在石礁上,眼眸中透着一股邪魅与狂狷。
“离仑……”朱厌轻声呢喃,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离仑奔去。
离仑见他向自己走来,身形瞬间化作一簇槐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厌紧追着他的身影来到大海边。海水依旧波涛汹涌,掀起巨大的浪花,似乎要将离仑的身影吞噬。
朱厌走到离仑身后,尚未靠近,话语已先出口,“离仑,为何要躲着……”
他的话尚未说完,身前的离仑已然侧身看向他。
他的手上沾满了猩红的鲜血,就连脸上也沾着血渍。
离仑的双目漆黑如墨,眼尾的红晕却格外刺眼,声音仿佛寒冰般阴冷,“朱厌……你看着我,看着我,这便是你所期望的结果吗?……嗯?”
为何要为了人类伤害我?
朱厌双眼含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又杀人了?”
离仑:“怎么,你又心疼了?那些微不足道的蝼蚁,怎配让你如此?”
朱厌那一掌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胸口,不烬木的火焰时刻不停地灼烧着他的心,他日夜忍受着剧痛,只能依靠吞噬人心来维持生命。
离仑冷笑,那些肮脏恶心的东西,也配让自己享用,真是可笑至极!
朱厌:“我带你去找赵婉儿。”
离仑眉头紧蹙,“赵婉儿,白泽神女?”
他竟然叫得如此亲昵。
离仑冷笑,原来在他饱受折磨的这些日子里,他又交了新朋友。
朱厌:“跟我走……”
离仑:“跟你走,然后你将我交给赵婉儿惩处?”
“朱厌,你曾说过以后看我不用眼只用心,你可还有心?”
朱厌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朱厌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他用不烬木打伤了离仑,因为杀人与离仑决裂,为了人类数次灭掉离仑分身。
他在人间有了新的名字,新的朋友,可唯独失去了离仑。
甚至他在介绍离仑时,说他是个见不得光的……败类。
梦里,离仑双眸含泪对他说,“那谁来救救我?明明曾经我也是你的朋友。”梦的最后离仑为救他而死……
只留下那句,誓守大荒,不死不休。
朱厌极力捂着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喷涌而出。
狂风卷携着浪花翻飞拍打在石礁上,朱厌蹲坐在石礁上视线注视着远方。
赵婉儿一袭白衣走到朱厌身侧坐下,“在想什么?”
她拾起一枚石子朝大海扔去,石子落去海里,音信全无。
赵远舟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这一步。
赵婉儿无奈轻叹,“只能这样。”
她说着轻拍了拍赵远舟的肩膀。赵婉儿手持白泽令,质问道:“你可知罪?”
离仑面色阴冷,眼尾的红晕血红如勾,周身黑气撩绕,“赵婉儿,你不过一介凡人,凭什么管我大荒之事。”
赵婉儿:“我身负白泽血脉,自当护佑大荒。”
她周身金光环绕,手指轻抬间光芒朝离仑涌去,离仑挥动手里的拨浪鼓,迎面而上。
光芒与黑气相碰的瞬间,两两消散。
赵婉儿再次启动白泽之力朝离仑击去。
离仑深受不烬木灼烧,法力大削,他尽全力挥动手里拨浪鼓,鼓声震天,散发着幽蓝光晕,朝赵婉儿袭去。
赵婉儿不及,跌坐在地,嘴角鲜血四溢。
离仑刚要发起重击,便见赵婉儿身后黑衣身影飞奔而来。
“离仑……”
赵远舟跑向赵婉儿,伸手将她扶起。
“朱厌……”
不,他怎么忘了,他现在叫赵远舟。
曾经,他会站在自己身后,温柔伸手将自己拉起,如今,他身边却站了别的朋友。
“赵远舟你终于来了。”离仑抹了把唇角的血渍,一张脸笑得猖狂。
赵远舟:“我来了你很高兴?”
离仑:“当然高兴。”他知道赵远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可他仍旧盼着他来。
赵婉儿看了赵远舟一眼,重新挥动手里的白泽令,“别叙旧了。”
赵远舟看着离仑双眸含泪,似是下定决心,“好。”
两人一齐施法朝离仑击去。
离仑本就是强弩之末,他感觉胸口灼热难耐,蚀骨的灼痛烧得他心口疼。
“噗……”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荡开。
他支撑着身子,咆哮道:“赵远舟……”
离仑看着脚上的锁妖链神情有一瞬恍惚,“赵远舟,你好狠的心啊!”
三万四千年的情谊竟比不过和白泽神女几个月的交情。
离仑苦笑,唇角溢出血渍,手中的拨浪鼓发出巨大声响,整个槐江谷都在脚下颤动。
山神庙中,朱厌一脸肃穆地向英招爷爷道别。
英招眉头紧蹙,额头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邃,他沉声道:“你当真决定如此?”
朱厌缓缓颔首。
数日之后,血月将至,他深知自己将杀戮众多,即便是赵婉儿,也难以奈何于他。
英招轻喟一声,“若我说你尚存一线生机呢?”
朱厌垂首,眼眸中毫无光彩。
此刻,他除了赴死,似乎已无他路可选,就连白泽令也无法抑制他体内的戾气。英招:“自你诞生之时,便与离仑难分伯仲,乃是大荒最为强大的妖。”
“数万年来,你与他如影随形,从未被戾气所控。”
朱厌皱眉,“爷爷的意思是?”
英招又道:“槐鬼喜阴,可吸纳天地怨气,这戾气自然也能。”
朱厌决然道:“不可。”
离仑被他所伤,遭受不烬木焚身之苦,他已然愧对他了。
英招反问:“他不是已被封印于诞生之地了吗?”
“诞生之地终年不见天日,阴气浓重,最为适合他养伤。”
朱厌:“我的戾气会伤及他。”
英招:“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你与离仑一同降生,是宿命将你们紧密相连。”自离仑被封印起来,整个槐江谷的妖都蜷缩在巢穴里,生怕一出门就被槐鬼大人的鼓声撕碎。
高台上,离仑唇角滴血,黑雾缭绕,说不出的阴鸷狠戾, 他手中的拨浪鼓不停地摇晃着。
“赵远舟,赵远舟……”
朱厌的脚步还没踏进槐江谷,就被谷里的怨气笼罩,他眉头紧皱,抬手将周围的怨气驱散。
离仑咆哮道:“赵远舟,你还敢来。”
他双眸赤红,脚踝上的血痕新旧交替,似乎只要他一动,伤口便朝外淌血。
朱厌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几乎是瞬间又敛了下去,唇角噙着笑意,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侧,“为何不敢?”
离仑语气尖锐带着几分低哑,“你不怕我杀了你?”
朱厌伸头,挑衅道:“好啊!头在这里,你自己来取。”
他巴不得离仑能杀了他,省的承载这天地间无穷的戾气。
离仑一时语塞,幽厉的眸子带着几分疏离,“你到底来做什么?”
朱厌笑着,好看的眉眼弯弯,如幼时般绚烂,“来看看你。”
离仑别过脸去,没好气道:“别假惺惺了,我有今天还不是拜你所赐。”
朱厌盯着他破败满是补丁的衣裳,戏谑道:“看你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
离仑:“你……”说话间,他趁离仑不备,如鬼魅般抬手施法,掐诀,一道红色的光束在他指腹凝聚,宛如一条灵动的赤蛇,然后如离弦之箭般朝离仑额间疾驰而去。
刹那间,离仑如被施了定身咒般,身体动弹不得,“你要对我做什么?”
朱厌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做什么,就是……”
他如幽灵般飘到离仑背后,手臂轻抬,一团嫣红的雾气如轻纱般将两人笼罩。
离仑如待宰的羔羊般,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胸口的灼烧感正逐渐减轻。
他满脸不可思议,不烬木的火焰对树木来说可是致命的,犹如绝症般药石无医。
离仑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怒狮般大吼道:“朱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朱厌缓缓收了掌间的法力,闲庭信步般走到他身前,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我又不傻,自然知道。”
他本就一心寻死,如今这身妖力对他来说也没用了,倒不如给了离仑,虽说不能完全治疗他的伤,至少可以护住他的心脉,减少他的疼痛。
“咔嚓……”
离仑奋力挣开脚下的锁妖链,伸手想要查看朱厌的伤势,却被朱厌侧身避开。
离仑眼神微黯,沉声道:“你如此,是否值得?”朱厌面色平静,缓声道:“值得。”
他此生能得一挚友,已属不易,更何况他们一同历经三万四千年,离仑早已成为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他不愿再承受梦中失去离仑的痛苦。
离仑眼眶泛红,轻声叹道:“可惜了你这一身妖力。”
朱厌眉眼含笑,目光坚定:“并不可惜,给你,我从未觉得可惜。”
他稍作停顿,又道:“只是此后,我无法再与你一较高下了。”
离仑颔首,轻声回应:“无妨,我会守在你身旁。”
……静候那日。
离仑一直认为天地万物,皆要般配。
可是到了朱厌这里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离仑强行摧毁锁妖链出关,惊动了白泽神女。
赵婉儿手持白泽令赶到槐江谷时,就见朱厌躺在最茂盛的槐树上,担着腿小憩,身后坐着一袭黑衣的离仑。
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照在他们身上,静谧而美好。
赵婉儿:“赵远舟你将他放了出来?”
朱厌从树上坐起身,嘴里弦着一株槐花,“是。”
赵婉儿脸色有些难看,坚持道:“可他杀了人。”
离仑似是没听到赵婉儿的话,视线一直落在朱厌脸上。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别人里不包含朱厌。
朱厌:“我也杀了人。而且杀得还比他多。”
那意思不言而喻。
赵婉儿有些无奈,她觉得这两个大妖脑子都有问题,没一个正常的。
离仑却是笑了,看向朱厌的眸子温柔缱绻。
朱厌也笑了。
朱厌又想起梦里他说离仑是个见不得光的败类。
倏尔从槐枝上跳了下去,快步朝赵婉儿走去。
弄得树下的赵婉儿一脸茫然。
朱厌笑着,满脸傲娇地指着身后的离仑,朝赵婉儿说道:“婉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离仑。”
虽然赵婉儿认识离仑,虽然自己不介绍也没关系,但他始终觉得,他欠离仑一个郑重的引荐。
后来,朱厌和离仑在人间寻了一个清净之所,朱厌为这个地方取名清逸居。
朱厌和离仑会在清逸居喝茶,下棋,下雨时一起观雨,落雪时一起赏梅。
离仑特意为朱厌在院子里搭了一架秋千。
朱厌见到秋千第一反应是觉得幼稚,他使劲儿蹬了离仑一眼,不满地嘀咕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谁会稀罕啊!”
然后,他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离仑笑笑,也不反驳他,只是幽幽叹息道:“也不知道是谁,非要抢人家小孩子的秋千,不让玩就不走了,把人家小孩子都惹哭了。”
朱厌静静地听着离仑对他的冷嘲热讽,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只是轻轻地坐在秋千上,悠然地荡了起来。
离仑默默站在他的身后,双手缓慢地推动着秋千,一下、两下……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那日,阳光恰到好处地洒下,温暖而柔和,微风轻轻拂过,满院槐香宜人。
灿烂的暖阳如同金色的纱幔般笼罩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衣。
命运的沙漏似在倒转,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偶尔,他们会回到槐江谷修炼,会和赵婉儿下棋,会到山神庙看望英招爷爷。
虽然,每次都会被英招爷爷拿着藤条赶出来,两人依旧乐此不疲。
朱厌常常感慨,这般平静安逸的生活像是一场虚幻而美丽的梦境,所有的幸福与安宁好像是偷来的。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考虑着怎么了结性命,现在却愈发贪恋活着的美好了。
似乎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大荒也好,人间也罢,只要离仑在他身侧,他觉得一切都在。
朱厌回眸,见离仑眉眼含笑,一如那日。
他一袭白衣,漫过人群,笑着朝自己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