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冷。不是阿瓦达索命绿光绽放那一瞬间,意识被瞬间抽离的空洞,而是更漫长,更粘稠,像沉在最幽深、最污浊的湖底,被黑暗和水藻包裹,缓慢窒息的冷。
然后是热。
一种蛮横的、不容抗拒的灼热,从虚无中诞生,猛地灌入她僵死的感官,几乎要把她重新熔化成滚烫的铁水。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从四面八方传来巨大到令人昏聩的压力,推搡着她,逼迫着她,向着某个狭窄、滑腻、充满阻碍的出口前进。
她无法呼吸,肺部像被揉皱的羊皮纸。耳畔是沉闷的、擂鼓般的心跳——不止一个。还有液体汩汩流动的黏腻声响。
我是谁?
记忆的碎片在灼热与挤压中翻滚,尖啸着试图拼凑:霍格沃茨塔楼的风,金色飞贼翅膀震颤的嗡鸣,魔杖尖端炸开的火焰,莉莉的绿眸,掠夺者的笑声……西弗勒斯·斯内普转身离去时,黑袍扬起的、决绝的弧度。
还有那绿光。
总是那绿光。
“用力!夫人,就快出来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女声穿透混沌。
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松弛,和骤然涌入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她本能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微弱如幼猫哭泣般的呜咽。
“是个健康的女婴!”
她被托举起来,视野一片模糊的光斑和晃动的人影。温热的布巾擦拭着她的皮肤,带来粗糙的触感。有人把她递到一个温暖、颤抖的怀抱里。
“我的女儿……哦,看看她……”女人的声音带着虚弱的哭腔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女儿?
荒谬感还没来得及升起,疲惫就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凝聚的意识。她沉沉睡去。
---
桃乐丝花了些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她——桃乐丝·波特,凤凰社成员,霍格沃茨拉文克劳魁地奇明星找球手,詹姆·波特的双胞胎妹妹,能同时镇住掠夺者四个捣蛋鬼的存在,西弗勒斯·斯内普曾经唯一称得上“挚友”和“对手”的人,死了,死在1979年秋,那次为保护麻瓜出身的巫师的战役里。然后又活了,成了“明妮”,塞尔温家在这个动荡年份降生的女儿。
最初的几个月,世界是混沌的暖色与断续的声响。她的“父母”,卡西欧佩亚和莱桑德·塞尔温,举止间总带着一种紧绷的温和。这个家族的历史够久,立场却足够模糊,在愈演愈烈的战火中选择了沉默的撤离。桃乐丝——明妮——在襁褓中经历了数次匆忙的移形,周遭环境从庄园换成安全屋,再换成另一处不起眼的宅邸。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气味:古老家具的灰尘、提神药水的苦涩,以及底下那丝无论如何也驱不散的、属于黑魔法的焦灼与恐惧。
战争留下的阴影并未因死亡和重生而消退。有时,深夜婴儿床的轻微晃动会让她骤然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去摸枕头下不存在的魔杖,喉咙发紧,仿佛再次嗅到黑魔法灼烧空气的焦臭,听到面具后面传来的、模糊不清的狞笑。
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塞尔温夫人——卡西欧佩亚,哼着古老摇篮曲时低垂的温柔侧脸,那目光中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几乎让她窒息。那不是她熟悉的、波特家那种热烈到喧嚣的爱,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忧惧的、紧紧包裹的爱。桃乐丝感到一种撕裂:她的灵魂在尖叫着奔向废墟与故人,身体却被迫沉溺于这陌生而安全的温暖牢笼。
她不是桃乐丝·波特了。
至少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