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雨天。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楼对面。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伞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我的鞋早就湿透了,裤脚也湿了半截,冷冰冰地贴在脚踝上。
可我一步也挪不动。
我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马路,看着那扇熟悉的楼门。门关着,偶尔有人进出,撑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对面站着一个傻子,在雨里淋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窗户……是三楼那个吧?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灯。阿卷会在窗台上吗?它会往下看吗?会看到我吗?
我应该走的。
我已经快一周没给他发消息了。最后那条橘猫的照片发出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拿起过手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怕再发一条,就是最后一条。怕再等一天,就是最后一等。
可是我控制不住。
今天下午画着画着,笔忽然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了。包也没拿,伞是顺手抓的,外套也没穿。我就这样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窗户的方向。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雨一直没停,风一直吹,我握着伞柄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站在这里。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隔着一条马路,哪怕他根本不知道我在。
至少这里,是他会经过的地方。至少这里,有他呼吸过的空气。
我应该走了。
我对自己说。走吧,沈卿。别在这里淋雨了。他不会下来的。他不会知道你在的。就算知道,他也不想见你。
我握紧伞柄,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没有打伞,没有穿外套,只有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被雨瞬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脚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可他没有停。
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雨雾,看不清表情。可我看见他的方向——他冲着我来的。
隔着雨幕,隔着那条被雨水模糊的马路,他直直地朝我跑来。
我愣住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转:他下来了。他看到我了?他怎么看到我的?他一直在看窗外吗?
他的脚步没有停。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前额上,狼狈得不像他。近到我能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被雨水模糊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见我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沈卿!”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穿过哗啦啦的雨声,直直撞进我耳朵里。那声音在发抖,沙哑得不像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喉咙。
我站在原地,伞遮住了我的脸,遮住了我的表情,遮住了我所有的不知所措。只有雨在伞面上砸得噼啪响,只有风把雨丝吹到我脸上,冰凉一片。
他跑过来了。他真的跑过来了。可我……
我应该高兴的,不是吗?我等了这么久,他不理我那么久,他终于出来了,终于看见我了,终于叫我的名字了。我应该高兴的。
可我没有。
我只想逃。
我怕他跑到我面前,看到的是一张狼狈的、不知道淋了多久雨的脸。我怕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而不是“我想你了”。我怕他说“你回去吧”或者“我们谈谈”——无论哪一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更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我期待的东西。
所以我动了。
握着伞柄的手收紧,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伞面微微抬起一点,露出我半边脸。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模糊了视线。我只能看见他还在跑,还在朝我这边跑,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我还是想逃。
转身的瞬间,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卿!”
比刚才更近,更响,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尖锐。那声音像一根绳子,紧紧勒住我的脚步。我停住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伞依旧举着,雨依旧下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串水花。然后,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在发抖。
“沈卿。”他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我耳朵。雨水从他身上滴落,打在我手背上,凉的。可他的手更凉,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别走。”
我僵在那里。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伞上,砸在他身上,砸在我们之间那一点点缝隙里。他的呼吸就在我身后,急促而紊乱,混在雨声里。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绷不住了。怕一回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敢,都会变成眼泪,当着他的面,狼狈地流下来。
可是他的手握着我的手腕,握得那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发抖。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凉的,湿的,却那么真实。
真实的他在我身后。
真实的他,叫我别走。
伞面被风吹得晃动,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那只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