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海峡峰会会场像一颗被切开的灰色贝壳。
弧形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海,窗内是更冷的白光。长桌两边泾渭分明:一侧坐着 GEHR(全球异常事件应对总局) 及其成员国代表,西装革履;另一侧只有三把椅子。
林案坐在左边,白大褂一尘不染,正用手术刀削铅笔。碎屑落在他脚边的透明收纳袋里——GEHR要求的“所有随身物品必须可视化管理”。
青鹭坐在右边,面前摊着皮质笔记本,但一个字没写。
中间的椅子空着。
“所以,”GEHR战略局长阿诺德——鬓角灰白如刀削的男人——敲了敲话筒,“贵方的第三位代表是迟到,还是缺席?”
林案把削尖的铅笔插进名牌底座:“她在路上,遇到点艺术创作上的小麻烦。”
“艺术创作?” 西大陆联邦 代表皱眉。
“比如给安检门的金属探测器编段芭蕾。”青鹭平静接话,“按照议会《外事活动美学指导细则》第七条,凡我方代表途经的安防设施,都需接受‘功能性艺术评估’。”
会场静了三秒。
“这是正式的国际会议。”阿诺德声音发沉,“不是超能力者的行为艺术展。”
“纠正一下。”林案微笑,“我们称之为‘灵气适应性表达’。”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划。木质会议桌表面突然浮现细密金色纹路,像瞬间生长的血管网络,又迅速隐去。全场代表下意识后仰。
“只是视觉辅助。”林案收回手,“展示‘适应性表达’的一种形式:物质暂时灵化。没有攻击性。”
“但你们上周在 ‘绯樱都’ 用类似‘表达’让整条街监控播放了半小时佛经。” 东陆合众邦 代表声音发紧。
“那是错误代码。”青鹭翻开笔记本,“涉事成员已接受处罚:抄写《能量输出精度手册》三百遍。”
“处罚?”阿诺德身体前倾,“我们在乎的是你们的存在本身——一个不受国际法约束、拥有军事级能力的组织,正在全球活跃。”
林案和青鹭对视了一眼。
那是极短暂的一瞥,但会场里所有受过谈判训练的人都捕捉到了——那不是同阵营的默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对立的了然。
“局长先生,”青鹭开口,“光影议会成立于 新历前1374年。在过去一千四百年里,我们处理过十七次大规模灵气潮汐、三次文明认知危机,以及无数‘未解之谜’。我们一直存在,只是从前不需要坐到这张桌子前。”
“因为从前没有全球织网和天眼系统。”阿诺德声音抬高,“时代变了。你们不能再躲在神话后面。”
“我们从未躲藏。”林案轻咳,拿起手帕按了按嘴角,雪白布料瞬间洇开鲜红,“我们只是……选择性现身。比如现在。”
他展开手帕,血渍在布料上构成了简笔地图——翡翠海峡轮廓,以及下方一个缓缓转动的暗红色漩涡标记。
“这是什么?” 北海同盟 代表眯起眼。
“本次峰会真正的议题。”林案把手帕推向长桌中央,“翡翠海峡下方三千米,有一个正在成型的‘灵脉节点’。七十二小时后,它会完成第一次脉动。届时海峡所有船只电子设备失灵,所有生物基因表达出现随机错误,空气中灵气浓度会达到目前全球平均值的三百倍。”
会场死寂。
“你们怎么知道?”阿诺德盯着手帕。
“议会档案层有七份类似事件记录。”青鹭调出平板,投影出泛黄古籍扫描页,“最早在 新历前942年,‘龙眠江’入海口。记录显示‘江鱼生翅,舟人目现双瞳,三日方愈’。我们称之为‘初潮现象’。”
“你们处理了?”
“我们引导了。”林案纠正,“让能量以可控方式释放,避免了区域性生物变异。代价是三名成员永久性灵能烧伤——其中一位的遗骨现在还封在 昆仑墟 的冰芯里,作为能量过载的警示标本。”
他说话时,窗外的海面忽然涌起一股反常的浪。浪尖在阴霾天空下泛起极淡的磷光。
所有代表同时看向窗外。
“它醒了。”青鹭合上笔记本,“如果各位还在纠结‘管辖权’和‘透明度’,那我们只好单方面采取行动。按照议会章程——”
爆炸声打断了她。
不是会场,是海峡对岸的 南屿。一团混合红线与冰晶的诡异烟云从山林炸开,传来零的怒骂:“——我都说了这个材质不适合做大型雕塑!”
烟云中飞出几个GEHR制服人影,抛物线般落入海中。
紧接着是薇拉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海峡:“警告!南屿山林检测到高浓度灵能污染,疑似人为投放!‘便民水质改善小组’正在处置!”
会场里所有GEHR代表的脸色都绿了。
阿诺德缓缓转向林案和青鹭:“‘便民水质改善小组’?”
“议会下属的公益环保部门。”青鹭面不改色,“主要负责灵气污染应急处理。看来他们发现了一些……计划外的状况。”
林案补充:“按流程,他们现在有权临时征用贵方在南屿的一切物资和设备。账单会稍后送来。”
窗外,南屿上空的红线开始编织成巨大立体字样:
【艺术施工中】
【危险勿近】
【账单寄GEHR总部】
阿诺德一拳砸在桌上。
中间的椅子发出细微电流声。
全息投影亮起,时七的影像出现在椅子上。她仍然穿着便利店围裙,背景是货架,手里端着泡面桶。
“打扰一下。”她喝了口汤,“我刚看完南屿实时监控。零,你用了多少红线库存?”
南屿传来零委屈的声音:“会长!是他们先拿电磁炮轰我的临时画廊!”
“所以你就把他们的炮管编成了莫比乌斯环?”时七叹气,“维修费从你下季度艺术津贴里扣。”她转向会议桌,“各位,长话短说。翡翠海峡的灵脉节点,议会可以处理。条件有三个。”
阿诺德盯着全息影像:“你说。”
“第一,七十二小时内,海峡划为临时禁区,议会接管。你们可派观察员,指挥权归我们。”
“第二,节点处理可能产生‘认知溢出效应’——附近普通人可能做怪梦、产生幻觉,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们负责舆情管控。”
“第三,”时七放下泡面桶,“峰会结束后,我要在你们的总部数据库里,永久访问权限——仅限于历史异常事件目录。毕竟,有些‘未解之谜’的答案,我们在一千年前就归档了。”
阿诺德沉默。其他代表交换眼神。
“如果我们拒绝呢?” 西陆联邦 代表沉声问。
青鹭的手指按在了笔记本封面的银剑徽章上。
林案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泛起冰蓝寒光。
窗外的海,突然平静得诡异。
浪停了,风止了,连海鸟的叫声都消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层的低鸣,开始在海峡之下共鸣。
时七的全息影像微微前倾,便利店的暖光与她眼中的某种亘古寂静形成残酷对比。
“那就请各位,在七十二小时后——”她轻声说,“亲自向你们的公民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养的宠物开始说 古汉语,为什么镜子里的人影不再模仿他们的动作,以及为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们脚下的海洋,开始倒映出三千年前的星空。”
会议室陷入绝对的死寂。
只有海峡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