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碎魂

天微亮时的冷雾漫进阁楼，沾在朽木上凝出细水珠，阿凉蜷在女孩颈侧，指尖的暖意还未散，阿戾却突然绷紧了魂体——楼下传来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不是屋主的，那脚步滞涩，踩在楼梯板上时，带着木头被朽蚀的吱呀，像极了三十年前绑匪踩碎青石板的声响。

“走。”阿戾的声音淬着冰，猛地拽着阿凉的意识往后缩，可阿凉舍不得那点暖意，指尖还黏着女孩颈间的温气，“她还没醒……”

话没说完，阁楼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阳光，是一道冷硬的黑影，贴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刀身映着阁楼里的霉光，那纹路，和当年划开他喉咙的那把，分毫不差。阿戾的魂体瞬间炸起戾气，指尖凝出的薄露冻成冰碴，砸在地上碎成虚无，他认出那道身影——是当年绑匪的同伙，三十年前警方只抓到了主犯，这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竟藏在了这栋房子里。

女孩被地板的响动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刚要开口，就瞥见了门框后的黑影，尖叫卡在喉咙里，被那人伸手捂住了嘴。冰冷的刀背贴在她的脖颈，和三十年前贴在他颈间的温度一模一样。

“没想到吧，小鬼。”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阁楼，却精准地落在了阿凉和阿戾的魂体上，“三十年了，你这孤魂还守着这丫头？”

他竟能看见他们。

阿凉的魂体剧烈颤抖，当年的恐惧翻涌上来，他想逃，却被阿戾死死拽住。“怕什么？”阿戾的眼瞳里烧着戾气，“他欠我们的，该还了。”

阿戾操控着魂体撞向那人，可刚触到对方的衣角，就被一股冷意弹开——那人身上挂着桃木符，是克制阴魂的东西。“就凭你这缕残魂？”那人嗤笑，抬手掐住了女孩的下巴，“当年你爹娘不肯给钱，我本想连你这小丫头一起做了，没想到你命大，今天正好，凑个整。”

女孩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却倔强地瞪着他，嘴里含糊地喊着：“阿凉……快跑……”

那声阿凉，像一把火，烧穿了阿戾的戾气，也烧疼了阿凉的怯懦。阿凉看着女孩脖颈上渐渐浮现的红痕，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被按在地上时，那绝望的窒息感，他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

“阿戾，”阿凉的声音第一次不抖，“一起。”

阿戾猛地转头，对上阿凉眼底的决绝，两缕分裂了三十年的魂体，第一次毫无缝隙地缠在一起。一半冷，一半烈，薄露与戾气交织，化作一道刺骨的寒雾，朝着那人扑去。

桃木符的金光灼得他们魂体生疼，每靠近一分，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他们没有退。阿凉想起三十年前的承诺，要带她去摘枇杷；阿戾记着三十年来的恨，要让这人偿命。寒雾穿过桃木符的金光，缠上了那人的手腕，他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桃木符在寒雾里化作灰烬。

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手腕处的皮肤迅速冻紫，像是被三十年前的冷雨泡了半生。可阿凉和阿戾的魂体也在消散，桃木符的金光，加上强行融合的反噬，让他们的魂体像被揉碎的纸，一点点化作飞雾。

“阿凉！”女孩挣脱了束缚，扑过来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手冷雾。

阿凉最后看了她一眼，指尖想再碰一碰她的脸，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他看见女孩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地上，像极了三十年前他溅在青石板上的血。阿戾靠在他身边，戾气散得干干净净，眼瞳里竟有了一丝温柔，他看着女孩，轻声说：“别再找我们了。”

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穿过阁楼的窗，照在朽木上，霉斑被晒得卷曲。那道寒雾在阳光里彻底消散，连一点薄露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有过阿凉，也没有过阿戾。

女孩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灿烂，背面的小字被眼泪泡得晕开。阁楼里的霉味又浓了起来，再也没有了活人的暖意，只有风吹过木梁的吱呀声，像极了三十年前，那把刀划破喉咙的响动，也像极了那个雨夜，他轻声的一句“别怕”。

后来女孩找了很久，走遍了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感受到那丝熟悉的冷，也再没听见有人在深夜刮擦木梁。她在阁楼的椽子下，放了一筐枇杷，熟得透红，像三十年前他答应要带她摘的那些。

只是枇杷放了很久，烂在了霉味里，再也没有人来尝一口。

阁楼的门被关上，锁芯转动的声响，成了这缕双魂最后的余音。裂成两半的孤魂，终究没能等到枇杷成熟，也没能等到归处，只在一场惨烈的反噬里，化作了阳光里的飞雾，散在了三十年的阴湿与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