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明月的哭嚎隐隐从前院传来,大概是在向她那姨娘母亲控诉“傻女发疯”。
澹台辰栖只当是背景音,她关好房门,坐回那张硬邦邦的床榻上,凝神内视。
这具身体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些。
经脉细弱且多处淤塞,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痕迹。
丹田更是空空荡荡,一片沉寂的晦暗。
难怪被称为废柴,这资质,放在任何修炼世界都是垫底中的垫底,能平安活到这么大,也算城主府伙食还行。
不过,根骨差,未必就是绝路。
她前世精研玄门术法,旁通医理,对人体经络气血的了解远超常人。
这世界的修炼体系虽与蓝星不同,但大道三千,终究离不开一个“气”字。
引气入体,淬炼己身,本质相通。
经脉淤塞?那就想法子冲开。
丹田晦暗?那就点燃它。
洗髓丹?易经散?那些传说中的好东西,她现在连个边角料都摸不到。
得用点非常规手段。
她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地面。
房间坐北朝南,窗户开在东南,本应是纳气通风的格局,但窗棂破损,门外正对一条狭窄的穿堂风道,形成“风煞”,长居此室,神思不宁,体弱多病都是轻的。
墙角有细微的潮痕,地气有异。
原主痴傻体弱,这糟糕的居住环境“功不可没”。
她走到房间东北角,那里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花瓶,落满灰尘。
花瓶位置正在“艮”位,主阻滞。
她伸手挪开花瓶,指尖在地面某块青砖上轻轻叩击三下,声音略闷。
就是这里了。
没有工具,她环顾四周,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最普通的素银簪子。
簪尖不够锋利,但勉强能用。
她蹲下身,用簪子沿着青砖边缘仔细撬动。
砖石封得不算严实,很快便松动了。
掀开青砖,下面是一小方潮湿的泥土,并无异常。
但澹台辰栖指尖凝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身刚刚聚起的一点精神意念,顺着泥土往下探去。
约莫半尺深处,触碰到一点阴冷坚硬的东西。
她小心拨开泥土,将那物件挖了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近乎黑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入手冰凉刺骨,仔细看,石头上似乎有些天然形成的、扭曲的纹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阴煞石……”澹台辰栖眯起眼。
这玩意儿不算特别罕见,但通常出现在古战场、乱葬岗之类阴气汇聚之地。
被埋在这房间的艮位地下,天长日久,散发的阴煞之气潜移默化地侵蚀居住者的神魂与身体。
对修炼者影响或许还不算致命,但对原主那样毫无修为、神魂本就不稳的痴儿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
是谁埋下的?那位看似温婉的柳姨娘?还是其他什么人?
是谁埋下的?那位看似温婉的柳姨娘?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将阴煞石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袖袋。
这东西虽然阴损,但用好了,也是某些偏门术法的材料。
刚处理完地面,还没来得及将青砖复位,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人。
“砰!”
房门再次被粗暴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靛蓝锦袍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与澹台辰栖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更加锋利,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显而易见的怒火,直直瞪向蹲在角落的澹台辰栖。
正是她那便宜弟弟,澹台明轩。
他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的柳姨娘,以及眼睛红肿、得意又委屈地朝这边瞥的澹台明月。
“澹台辰栖!你又在搞什么鬼!”澹台明轩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吼得倒是中气十足,“谁准你欺负明月的?还撕坏她的裙子!你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了是不是!”
柳姨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刺:“大小姐,明月年纪小,若有什么不懂事冲撞了你,你骂她两句便是,何苦动手?还…还说出那样诅咒妹妹的话来。老爷平日政务繁忙,我们后院更该和睦才是。”
澹台辰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那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视若无睹。
她先看了眼澹台明月那故作可怜的姿态,又扫过柳姨娘看似劝解实则拱火的眼神,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怒气冲冲的少年脸上。
“弟弟,”她开口,声音平平,“进姐姐房间,要敲门。父亲没教过你礼数吗?”
澹台明轩一噎,俊脸涨红:“你……你别岔开话题!你说,是不是你撕了明月的裙子!还咒她!”
“裙子是她自己勾破的,在场有眼睛的都看见了。”澹台辰栖走到桌边,又倒了杯冷茶,“至于诅咒……我只是好心提醒二妹妹,印堂发黑,易惹是非,少动肝火。这叫望气,不叫诅咒。”她顿了顿,看向柳姨娘,“柳姨娘若是不信,也可以让我看看。您近日是否常感心悸失眠,多梦易惊?左肩酸痛,夜间尤甚?”
柳姨娘按着帕子的手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这些症状,确实有,只以为是年纪渐长,并未对外人言。
澹台明轩却更怒了:“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澹台辰栖,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你还是以前那样,就能胡作非为!赶紧给明月道歉!”
“道歉?”澹台辰栖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少年身量已经抽条,有了些棱角,此刻因为愤怒胸膛起伏,拳头捏得死紧。
记忆里,这个弟弟面对原主时,总是这般不耐又厌弃的神情,但在外面,若有其他家族子弟嘲笑他有个傻子姐姐,他会像炸毛的小兽一样扑上去跟人打架,哪怕自己鼻青脸肿。
是个别扭的小家伙。
“我若是不道歉呢?”澹台辰栖问。
“你!”澹台明轩上前一步,拳头都举起来了,但对上澹台辰栖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眼睛,不知怎的,那一拳怎么也挥不下去。
他憋得难受,只能恶声恶气道:“那我就告诉父亲!让他罚你!关你禁闭!”
“哦。”澹台辰栖点点头,很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去吧。正好,我也有些关于这房间风水……哦,是关于住得不舒服的问题,想请教父亲。”
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刚刚撬开的地砖位置。
柳姨娘脸色微变,连忙拉住还要发作的澹台明轩:“轩儿!罢了罢了,姐妹间的小争执,何必闹到老爷面前去,扰他清静。明月裙子坏了,姨娘再给你做新的。大小姐……既然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吧。”
她几乎是强拉着满脸不服的澹台明月和依旧气鼓鼓的澹台明轩退了出去,临走前,眼神复杂地深深看了澹台辰栖一眼。
房门再次关上,院子里的脚步声和澹台明月不甘的低语渐行渐远。
澹台辰栖走到窗边,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亮门后。
柳姨娘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那阴煞石,就算不是她亲手所埋,也定然知情。
至于澹台明轩……
她回身,将那块青砖仔细复原,掩盖好痕迹。
这小子,吼得凶,拳头举得高,可从头到尾,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嘴硬心软,还有点傻乎乎的正义感。
或许……没那么难搞。
正想着,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沉稳许多。
一个穿着深灰色管事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板,声音刻板地传进来:“大小姐,城主请您去书房一趟。”
果然来了。
澹台辰栖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应道:“知道了。”
她拉开房门,日光有些刺眼。
那管事侧身让开,并不多言,只在前面引路。
书房在城主府前院,一路走去,遇到的丫鬟小厮无不低头避让,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带着惊疑和探究。
澹台辰栖目不斜视,步伐不疾不徐。
书房门开着,里面陈设简洁,书卷气中透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书案后,坐着东焱城之主,澹台弘。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面容刚毅,蓄着短须,眼神沉静,不怒自威。
此刻正握着一卷书,仿佛看得入神。
澹台辰栖走进去,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澹台弘似乎才发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不甚重要的摆设。
“今日,又惹事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二妹妹自己扯破了裙子。”澹台辰栖回答得言简意赅。
“明月说你咒她。”
“实话实说。她肝火旺,易生口舌。”
澹台弘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后靠,审视着她:“你似乎,与往日不同。”
澹台辰栖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死过一回,总该有些长进。”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澹台弘眼神微不可查地凝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轩儿说你装神弄鬼。”澹台弘换了个话题。
“略懂皮毛,谈不上装神弄鬼。”澹台辰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父亲,您近日是否觉得书房空旷,夜间批阅公文时,背后常有凉意,难以久坐?西南角的盆栽,枯死得特别快?”
澹台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这书房,前几日确实换掉了一盆莫名枯萎的兰草。
背后生凉……似乎也有。
“你想说什么?”他语气依旧平淡。
“没什么。”澹台辰栖垂下眼,“只是觉得,这城主府太大,有些角落,光照不到,容易生些不该有的东西。住久了,对身心无益。”
她语气寻常,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光照问题。
澹台弘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内里去。
良久,他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长进’了,就安分些。缺什么,让下人去领。没事……少出院子。”
还是那套熟悉的、看似冷漠嫌弃的说辞。
“是。”澹台辰栖应得很干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父亲也保重身体。夜露重,少在风口久坐。”
说完,径直离开。
书房内,澹台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久久未动。
目光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书房西南角,那里新换上的绿萝,似乎又开始有些蔫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左肩后方。
近日,那里确实时常有些酸僵。
死过一回……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晦暗。
离开书房的澹台辰栖,并没有立刻回那个冷清的院子。
她在城主府看似随意地溜达着,实则在观察整个府邸的布局、气机流动。
哪里有阵法残留的痕迹,哪里气机淤塞,哪里又隐藏着些不寻常的波动。
经过一处僻静回廊时,隐约听到假山后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傻子今天邪门得很!眼神都不一样了!”
“怕什么!再邪门也是个废物!柳姨娘说了,只要咱们……”
声音断断续续。
澹台辰栖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指尖微弹,一粒从路边捡的极小石子,无声无息地滚入假山缝隙,恰好卡在某个角度。
片刻后,假山后传来“哎哟”一声痛呼,接着是慌乱的斥责和脚步声,很快远去。
她拐过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澹台明轩。
少年似乎专程等在这里,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见她过来,立刻站直身体,脸上又挂起那副不耐烦的神色。
“喂!”他叫住她,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她,“你……你刚才在父亲面前,没乱说话吧?”
澹台辰栖停下,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就是……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澹台明轩梗着脖子,“我告诉你,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怎么样!修炼才是正途!你……你连气感都没有,少惹麻烦!”
他说着,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挥了挥拳头。
拳头骨节分明,有些细小未愈的擦伤。
澹台辰栖的目光在他拳头上一扫而过,忽然问:“上次跟西城陈家小子打架,赢了输了?”
澹台明轩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赢了!就他那三脚猫……”话出口才觉不对,脸一下子涨红,“关你什么事!”
“赢了就好。”澹台辰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打架记得护着脸。破相了,以后不好找媳妇。”
说完,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澹台明轩僵在原地,耳朵尖都红透了,对着她的背影气得跳脚:“澹台辰栖!你……你胡说什么!谁要你管!你才不好找媳妇!!不对……你个傻子……”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他瞪着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半晌,狠狠踢了一脚廊柱,又疼得龇牙咧嘴。
“可恶!”
回到那个清冷的院落,关上房门。
澹台辰栖从袖中取出那块用布包着的阴煞石,放在桌上。
又走到窗边,将原本有些歪斜的窗棂轻轻扶正,撕掉破损的窗纸一角。
最后,她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默默运转起前世修炼过的基础养气法门。
虽然此界灵气与蓝星不同,属性更加活跃暴烈,但引气的基本原理相通。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艰难地从外界渗入,在她刻意引导下,缓慢游走于那干涸淤塞的经脉之中,带来针扎般的细微刺痛。
很慢,很难。
但确实在动。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废柴?
很快就不是了。
至于那个看似冷漠的城主爹,还有那个别别扭扭的傲娇弟弟……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依旧模糊的容颜,缓缓勾起唇角。
路还长,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