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扑在高一（三）班的玻璃窗上，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老班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走出教室，粉笔灰还在阳光里飘着，张梓轩刚松了口气，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碰肘。

“刚那道数学题，辅助线你画的是哪条？”胡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上完课的沙哑。

张梓轩侧过头，看见胡文的笔还捏在手里，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和他课本上工整的笔记判若两人。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这儿，连AC，再作个垂线，就成直角三角形了。”

胡文凑近了看，肩膀不经意间就挨上了张梓轩的。两人身高差了小半头，胡文微微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扫过张梓轩的胳膊，有点痒。张梓轩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耳根却悄悄热了。

这是他们同桌的第二天。昨天排座位的那点小插曲，像颗糖块埋在心里，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出口的尴尬。张宇和樊城坐在斜后方，上课的时候总爱拿眼瞟他俩，一逮着机会就挤眉弄眼，尤其是樊城，那眼神活脱脱写着“我啥都知道”。

“对了，”胡文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你玩第五人格吗？”

张梓轩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亮：“玩啊！我主玩调香师，三阶了。”

“这么巧？”胡文的眼睛里也泛起光，“我打监管，厂长和约瑟夫换着来，刚上四阶。”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两人头挨着头，小声嘀咕着角色的连招和排位的坑队友日常，从调香师的回溯时机，聊到约瑟夫的镜像暗杀，连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直到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胡文才猛地坐直，飞快地把草稿纸扯回来，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张梓轩也赶紧低头翻书，心脏却跳得有点快。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胡文，对方正认真地盯着黑板，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上午的课过得飞快。最后一节自习课刚上到一半，老班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点严肃。

“安静一下，说个事。”老班敲了敲讲台，“咱们高一第一批团员名额下来了，总共五个，我念一下名单。”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张梓轩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初中时成绩一直拔尖，却因为名额有限，硬生生错过了入团的机会。这事儿他没跟别人说过，但心里一直憋着股劲儿，盼着高中能补上。

“刘锦诗、叶小桃、张宇、樊城……”老班一个个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张梓轩的心就沉下去一点。刘锦诗是班长，叶小桃是语文课代表，张宇和樊城成绩也不错，这他都知道。

他屏住呼吸，等着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一个，王浩。”

五个名字念完，没有他。

张梓轩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视线却怎么也落不到字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涩涩的，有点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矫情，名额有限，没选上也正常。可那点委屈和失落，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心口。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除了胡文。

胡文从老班念第一个名字开始，就悄悄观察着张梓轩。他看见对方的肩膀一点点绷紧，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笔，又在名单念完的那一刻，轻轻松开，垂了下去。

那点细微的失落，像针一样，轻轻刺了胡文一下。

老班还在讲台上说着入团的注意事项，张宇和樊城已经在后排偷偷击掌庆祝了，刘锦诗和叶小桃也在小声说着话。胡文却没心思听，他偏过头，看着旁边低着头的张梓轩，心里忽然冒出一股火气。

他知道张梓轩的成绩，上次摸底考，张梓轩是全班第三，比王浩高了整整十分。凭什么王浩能选上，张梓轩不能？

他想起昨天排座位时，张梓轩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看见自己蹲下来时，眼里闪过的那点惊讶和笑意。想起今天上午，两人聊起第五人格时，张梓轩眼里亮闪闪的光。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落下？

胡文心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猛地站了起来。

“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包括老班。

“胡文？怎么了？”老班皱了皱眉。

胡文攥了攥拳，目光直直地看向老班，声音很稳：“老师，我想问一下，团员评选的标准是什么？”

老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问：“标准？当然是品学兼优，综合表现好。”

“那成绩算不算综合表现的一部分？”胡文追问。

“算啊，怎么不算？”

“那为什么张梓轩没选上？”胡文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上次摸底考，他全班第三，比王浩高十分。他平时上课也认真，作业从来没落下过，凭什么名额没有他？”

这话一出，全班哗然。

张梓轩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胡文，眼里满是震惊。他没想到胡文会突然站起来替他说话，更没想到对方会把成绩的事直接说出来。

后排的张宇和樊城也不笑了，张大了嘴巴看着胡文。刘锦诗和叶小桃也停下了说话，一脸惊讶。

老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胡文，这是班里综合评定的结果，王浩同学平时乐于助人，集体活动也很积极……”

“乐于助人是优点，但成绩也是硬标准吧？”胡文没等老班说完，就打断了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不能因为综合表现，就忽略了成绩吧？张梓轩哪点比别人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带着点莽撞的质问，却让张梓轩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一点点驱散了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像春日里的暖阳，暖得人眼眶发酸。

张梓轩看着胡文的背影，对方还在和老班据理力争，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带着点倔强。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打通了。

老班显然没料到胡文会这么较真，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胡文，你先坐下，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名额是学校定的，我也没办法。”

“学校定的也得有道理吧？”胡文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梓轩轻轻拉了拉衣角。

他回过头，看见张梓轩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恳求，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算了，胡文。”张梓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没事的。”

胡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感动，有无奈，还有点不想让他为难的妥协。他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心疼。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却没再看老班，而是转过头，对着张梓轩，认真地说：“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强。”

张梓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胡文认真的眼神，喉咙有点发紧。他想笑，眼眶却有点热。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老班又说了几句，大概是让大家不要有情绪，以后还有机会之类的话，然后就拿着纸走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却没人再说话。张宇和樊城偷偷看了眼张梓轩，又看了眼胡文，没敢再打趣。

胡文没再提团员的事，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轻轻放在张梓轩的桌角。

“甜的，吃了心情好点。”

张梓轩看着那颗橙色的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拿起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漫到心里。

他抬起头，对着胡文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湿润的光。

“谢谢。”

胡文看着他的笑，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本来就是你该得的。”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梓轩含着糖，看着旁边认真看书的胡文，忽然觉得，没选上团员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至少，他有了一个愿意为他站起来说话的同桌。

至少，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窗外的梧桐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