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泼洒的墨汁,一点一点浸透了街头的每一寸光景。初春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将火锅残留的红油热气吹得四散,也将包间里压抑着的情感缝隙,撕裂得无处躲藏。
一行人沿着街边缓缓朝宿舍楼走去,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杨博文像块牛皮糖黏在左奇函身旁,手指被攥得死紧,嘴巴嘟囔个不停:"哎呀,刚才那盘酥肉都没吃完,好可惜啊!"王橹杰的步伐与穆祉丞默契地一致,偶尔抬手为对方拂开肩头的碎发。两对情侣的亲昵自然得像是写在空气中的诗,连脚步声都带着某种节奏感。
张函瑞走在稍侧的位置,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轻声附和几句。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让他泛起波澜。但只有他自己明白,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那点强撑的镇定,像是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他住在五楼,和王橹杰、杨博文同寝。而六楼,那个曾经刻意避之不及的地方,住着张桂源、左奇函和穆祉丞。仅仅一层楼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慌。直到今晚的火锅局,才恍然惊觉自己每日抬头就能望见的窗子背后,是他整整三年都在逃避的身影。
快到宿舍楼下时,左奇函搂着杨博文的腰率先开口:"我们先上去放东西,困得要命了。"穆祉丞也顺势拉着王橹杰的手,笑着补充:"我们也回六楼了,五楼的兄弟们早点休息。"
一句话轻轻敲打在空气中,引得众人都默契地静了一拍。王橹杰和杨博文明白这层暗示,顺势告辞往楼道走。杨博文拍了拍张函瑞的胳膊,语气温和:"我们先上去了,你慢慢来。"
转眼间,只剩下张函瑞和张桂源站在宿舍楼下。明亮的灯光从五楼和六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照得两张年轻的面孔格外清晰。六楼的灯影几乎要和五楼的窗子重叠,近得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
张桂源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沙哑:"原来你们住五楼,我们在六楼。以后上下楼,总能遇见。"
张函瑞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温和从容,像是在和一个普通朋友闲话家常:"是啊,没想到这么近。之前就没留意过。以后碰到了打个招呼就是了。"
声音轻描淡写,每个字都像是在说“我早就放下了”。可心底清楚,这话不仅是说给对方听的,更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张桂源看着眼前这个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人,胸口闷得发疼。太熟悉了,高中时那些藏不住的小情绪,此刻都被小心翼翼地掩埋在平静之下。唯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局促,指尖不易察觉的蜷缩,都在诉说着这份释怀是假的。
"上楼吧。"张桂源压下心头的酸涩,微微扬起下巴指向楼道口,"我和你一起进去,你去五楼,我回六楼,顺路。"
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却藏着刻意的靠近。
张函瑞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头,迈步朝楼道走去。背影笔直,脚步稳健,不敢慢,也不敢停。他害怕多停留一秒,那副精心伪装的面具就会被看穿。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拖出两道并行的影子。短短几级台阶,很快便到了五楼。
停下脚步时,张函瑞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语气温和且客气:"我到了,你回六楼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课。"
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额外的寒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桂源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好"。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许久,才转身往六楼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张函瑞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整个人靠在宿舍门上,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方才所有伪装的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抬手敲响了宿舍的门。在门开的刹那,迅速扬起一抹笑意,变回那个看似毫无心事的张函瑞。
六楼的宿舍里,张桂源掀开窗帘的一角,静静望向五楼的方向。不过一层楼板的距离,却隔着他和张函瑞整整三年的时光,隔着一道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