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锡南提前到了旅行社。
女人——现在他知道她叫菲赫里耶——正在煮咖啡。办公室里是新煮的咖啡味,混着打印机的油墨味。
“第一天,”菲赫里耶递给他一叠文件,“把这些订单录入系统。记得检查日期,别弄错了。”
文件是手写的,字迹潦草。锡南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前开始工作。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中午,他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去找那家面包店。
沿着小巷走了几分钟,他看见一家小小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各种西米特饼,柜台后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老人。
锡南愣住了。
老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找到了。”
“您……在这里帮忙?”
“今天我儿子去进货。”老人擦了擦手,“进来吧,我请你吃芝士西米特。”
面包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玻璃柜里摆着面包和糕点。锡南点了芝士西米特和茶。
老人端来食物时,在他对面坐下。“新工作怎么样?”
“才刚开始。”锡南咬了口西米特饼,外皮酥脆,芝士温热,“好吃。”
“我妻子的配方。”老人说,“她改良的。多加了一种香料,但我不告诉你是什么。”
他们聊了会儿天。锡南得知老人叫奥尔罕,妻子叫艾莉芙,去世五年三个月零十二天。儿子叫梅赫梅特,面包师,有两个孩子。
“您每天坐渡轮,就为了来店里?”
“一部分是。”奥尔罕望向窗外,“但主要是……艾莉芙喜欢海。她说博斯普鲁斯是伊斯坦布尔的心跳。我想替她继续听。”
锡南想起父亲书架上的希克梅特诗集。他决定晚上给父亲读诗。
日子就这样过去。
锡南每天早上七点坐渡轮,总能遇到奥尔罕。他们聊天气,聊政治,聊昨天吃的食物,偶尔聊已故的人和生病的人。话题很轻,像海面上的浮沫,但下面有深流。
菲赫里耶对他的工作还算满意。他学会了用订票系统,学会了应付难缠的客人,学会了在电话里用蹩脚的阿拉伯语说“请稍等”。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时,他给父亲买了新药——进口的,更贵,但副作用小。
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散步,坏的时候整天躺在床上。锡南每天晚上给他读诗,从希克梅特开始。父亲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醒来后会问:“后来呢?那首诗后来怎样了?”
十一月,伊斯坦布尔下了第一场雨。
渡轮在雨中航行,窗户上水流纵横。奥尔罕今天没带报纸,而是带了一本旧相册。
“想看看艾莉芙吗?”他问。
锡南点头。
相册的第一页是黑白照片。年轻的奥尔罕和艾莉芙站在渡轮甲板上,身后是还未修建博斯普鲁斯大桥的海峡。艾莉芙穿着及膝裙,头发被风吹乱,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奥尔罕说,“她坚持要坐渡轮。说如果想了解一个人,就要看他和你在水上时是什么样子。”
“那您是什么样子?”
“晕船。”奥尔罕笑了,“吐得一塌糊涂。但她还是嫁给我了。”
锡南一页页翻过去。婚礼,第一个孩子,孙子的出生……时间在照片里加速流逝。最后一页是医院病床上的艾莉芙,瘦得颧骨凸出,但眼睛依然亮着。她手里拿着一张渡轮船票。
“她最后对我说的话,”奥尔罕轻声说,“是‘明天记得买往返票’。”
雨敲打着船舱玻璃。锡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您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每天这样来回。记得一切。”
奥尔罕合上相册,看向窗外。雨中的博斯普鲁斯是灰色的,远处的大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锡南,”他说,“记忆不是负担。是锚。没有锚的船会漂走,不知道去哪里。”
渡轮靠岸时,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在海面铺开破碎的金色。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锡南没在渡轮上见到奥尔罕。
他起初没在意。也许老人睡过头了,也许去儿子家住了。但连续三天都没见到,他开始不安。
周五下班后,他去了面包店。
店还开着,但柜台后是个年轻人——应该是奥尔罕的儿子梅赫梅特。
“奥尔罕先生呢?”锡南问。
梅赫梅特看了他一会儿。“你是我父亲说的那个年轻人?锡南?”
“是。”
“他住院了。”梅赫梅特说着,手里的抹布反复擦拭着同一块柜台,“心脏病。周二凌晨发作的。”
他的声音很平,但锡南看见他眼眶下深深的青黑,像沾了隔夜的咖啡渍。
面包店的铃铛响了,有客人进来。梅赫梅特去招呼,背影僵硬。
锡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客人离开,他走上前。
“梅赫梅特先生,”他轻声问,“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告诉我奥尔罕先生在哪个医院吗?我想去看看他。”
梅赫梅特停下动作,看了锡南一会儿。然后他从收银台下拿出一张医院的名片递给他。
“于斯屈达尔州立医院。三楼,307床。”他顿了顿,“他说你可能会来。”
离开面包店时,锡南买了一个芝士西米特。他坐在渡轮码头吃掉它,味道和第一次一样。咸的芝士,酥的外皮,还有那种秘密的香料——他依然尝不出来是什么。
第二天,锡南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奥尔罕一个人,靠着枕头。他瘦了很多,手背上有留置针。
“你来了。”他声音微弱,但眼睛里有光,“我还欠你一杯茶。”
锡南在床边坐下。窗外能看见海的一角,博斯普鲁斯像一条蓝灰色的带子。
“医生怎么说?”
“老心脏,该退休了。”奥尔罕试图笑,但变成了咳嗽,“但我告诉它:再坚持一会儿。还有渡轮要坐。”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监视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锡南,”奥尔罕突然说,“帮我做件事。”
“什么?”
“明天早上,替我去坐那班渡轮。坐在我们常坐的位置。买一杯茶,码头小摊的,多加糖。别买船上的。”
“为什么?”
“我想知道,”奥尔罕闭上眼睛,“如果我不在,那班渡轮还会不会准时开。”
锡南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住老人的手,皮肤薄得像纸,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
离开前,奥尔罕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那面黄铜边框的小圆镜。
“这个给你。”他说,“以后……总有需要的时候。”
“可是……”
“收着吧。艾莉芙给我的。现在该传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了。”
锡南接过镜子。玻璃上的裂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但也不会扩大的伤口。
周天早晨,锡南真的去坐了那班渡轮。
他买了码头小摊的茶,多加糖,用塑料杯装着。坐在老位置——靠欧洲区一侧,看着亚洲区渐近。
渡轮准时开航,准时靠岸。海鸥还在飞,海水还在流动。一切都和奥尔罕在时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读报的老人,少了一个关于坐哪侧会成功的迷信,少了一个保温杯和两杯太甜的红茶。
锡南喝了一口茶。甜得发苦。
到于斯屈达尔后,他去了面包店。梅赫梅特在,眼睛红着。
“他走了。”梅赫梅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今天凌晨。很平静。”
锡南点点头。他买了两个芝士西米特,一个给自己,一个准备带给父亲。
走出店门时,梅赫梅特叫住他。
“父亲留了句话给你。”他说,“‘告诉那个年轻人,茶渍不用洗。那是生活的签名。’”
锡南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伊斯坦布尔冬天的天空是浅灰色的,像洗过太多次的衬衫。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读诗。不是希克梅特,是雅哈亚·凯马尔的一首短诗:
“博斯普鲁斯,你不是海,
你是流动的乡愁。
每艘船都载着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每个渡口都站着等船的人,
而船从不等人。”
父亲睡着了。锡南合上书,看向窗外。远处,博斯普鲁斯大桥的灯光连成一条发光的线,横跨在两个大陆之间。
他想,明天早上,他还会坐那班渡轮。
不是为了纪念谁。
只是为了证明,即使锚丢了,船也知道该往哪里去。
毕竟海峡还在那里。渡轮还在那里。茶还是那么甜。
而袖口的茶渍,在台灯下,像一枚褪色的勋章,证明他曾被生活烫伤过,但依然穿着这件西装,去赴每一个早晨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