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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在蜂蜜与尘土之间

西西里的灰烬

法蒂玛的手是记忆的地图。

  掌心横着阿特拉斯山脊般的皱纹,指缝嵌着马拉喀什杰马夫纳广场的永久性红土,拇指关节因常年揉捏塔吉锅的黏土盖子而微微变形。她今年七十二岁,但时间在沙漠边缘的古城里流淌得不一样——它像橄榄油,缓慢,金黄,沉积。

  她的记忆开始碎裂。不是阿尔茨海默那种干净的遗忘,是更摩洛哥式的:记忆像老城区墙面剥落的彩釉瓷砖,一块块掉下来,露出底下夯土的原始颜色。有时她看着孙子尤素福,会叫他“哈桑”——那是她死去四十年的丈夫的名字。有时她在黎明祷告时,突然忘记该面向哪个方向。

  尤素福从拉巴特回来。他在那里读法国文学,穿 slim-fit 的衬衫,写关于殖民时期诗歌的论文。回家是因为父亲在电话里语气紧绷:“你奶奶把盐当糖放进薄荷茶里了,还觉得好喝。”

  马拉喀什的八月,空气是烤过的。尤素福推开祖宅沉重的柏木门,热浪和记忆一起涌来——中庭的瓷砖喷泉干涸了,橘子树却疯长得过了头,枝条探进二楼的雕花窗。法蒂玛坐在庭院阴凉处的靠垫上,正在剥杏仁。她的动作有一种仪式性的精确:拇指指甲在杏仁尖端轻轻一掐,“咔”一声轻响,完整的果仁滚落掌心。

  “萨拉姆阿莱库姆,奶奶。”

  法蒂玛抬头,眼睛像两口干涸了但仍映着天空的井。“哈桑,”她说,“你从法国回来了?”

  尤素福没有纠正。他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接过她手里的小银碗,继续剥杏仁。“是的,我回来了。”

  这是个错误。从这一刻起,他滑入了她时间的错层。

  法蒂玛的时间现在是一座迷宫。有些房间锁死了(上个星期的事),有些门却敞开着(1948年,她七岁,第一次跟父亲去杰马夫纳广场看蛇舞,吓得尿了裤子)。她常在深夜起床,摸索着去厨房,不是为了找吃的,而是去“关店门”——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麦地那市场拥有香料摊位的少妇。

  尤素福决定画地图。

  不是地理地图,是记忆地图。一本厚厚的皮革笔记本,他打算按她的口述,标记出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地点、气味、声音。

  第一天,他们画“味道的地图”。

  “说说藏红花的味道,奶奶。”

  法蒂玛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它不是一种味道,是一种颜色。像日出前最暗的那抹红,掺了金粉。你爷爷求婚那天,我妈妈在抓饭里放了双倍的藏红花,为了让他知道我们家不穷。”她顿了顿,“但他后来告诉我,他当时紧张得尝不出味道。”

  尤素福画下:藏红花——日出的颜色——紧张的味道。

  “薄荷呢?”

  “那是绿色的声音。”法蒂玛毫不犹豫,“像泉水在石头上说话。夏天最热的时候,我把薄荷叶贴在眼皮上睡觉,梦里都是绿的。”

  薄荷——绿色的声音——梦的底色。

  “尘土的味道?”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庭院里,一只壁虎快速掠过墙壁。“那是时间的味道。”她最后说,“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尘土。爱会,恨会,香料会,我的皮肤也会。”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布满褐斑的手背,“但我闻起来还挺好,是不是?像一本老书,纸页发黄了,但故事还在。”

  尤素福笔尖停顿。他写:尘土——时间的味道——故事的气味。

  他们渐渐不只在庭院里画地图。法蒂玛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触动了,她开始带尤素福去她记忆中的马拉喀什。

  她拉着他的手,穿过游客密集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这里,”她指着斑驳的墙面,“以前是染坊。他们把羊毛浸在染缸里,红的像石榴,黄的像姜,蓝的……像把天空撕了一块下来。味道不好闻,像打湿的羊毛和金属打架。”

  巷子尽头现在是家卖手机壳的小店。尤素福什么也没说。

  另一天,她坚持要去“萨迪王朝陵墓后面的那口井”。“井水甜得像偷来的吻。”她说。他们去了,井早已被封死,上面盖了个公共厕所。法蒂玛站在厕所门口,茫然地眨着眼。“井呢?”她问,“那个打水的女孩呢?她辫子上总是系着蓝绳子。”

  尤素福买了两杯鲜榨橙汁。他们坐在路边喝,法蒂玛突然说:“你爷爷第一次吻我,就在这附近。不是井边,是更前面那堵黄墙。他嘴里有橙子味。后来我一生气,他就吃个橙子再来哄我。”

  这个记忆如此鲜活,尤素福几乎能闻到1949年的橙子香。

  他笔记本里的地图越来越拥挤:一个吻的坐标,一口消失的井,一种已经倒闭的染坊的蓝色。

  转折发生在九月的一个傍晚。

  法蒂玛从午睡中惊醒,眼神异常清明。她看着尤素福,准确地说:“尤素福,我的孙子。你在拉巴特读书。”

  “是的,奶奶。”

  “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带他上到屋顶天台。马拉喀什的屋顶是另一个城市——晾晒的床单像帆,卫星天线像丑陋的金属花,远处库图比亚清真寺的尖塔指向玫瑰色的天空。法蒂玛挪开几个旧花盆,露出下面一小块松动的砖。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我藏了一辈子,”她说,“连你爷爷都不知道。”

  盒子里没有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1. 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法蒂玛,约莫十八岁,穿着欧式连衣裙,头发剪到耳际,对着镜头大笑。背景不是马拉喀什,像是卡萨布兰卡的海边。

  2. 一枚褪色的法国校徽。

  3. 一本法语小册子,封面印着《女性选举权与公民启蒙》。

  尤素福愣住了。他认识的奶奶,是一生穿着杰拉巴袍、用阿拉伯语祷告、活动范围不超过麦地那市场的传统女性。

  “我读过书,”法蒂玛平静地说,摩挲着照片上的自己,“在卡萨布兰卡的法国学校,直到十六岁。我学法语、历史、数学。我想当老师。”她望向清真寺的尖塔,“然后我父亲说够了,女孩不需要这么多知识。他把我带回马拉喀什,嫁给你爷爷。我烧掉了所有课本,除了这本——我舍不得。”

  “这张照片……”

  “是我同学拍的。裙子是我偷偷做的,用妈妈的旧窗帘。我在海边穿了十分钟,就换回来了。”法蒂玛笑了,笑容里有那个穿窗帘裙的少女影子,“我以为我忘了。但最近,这些事老跑回来,比昨天午饭吃了什么还清楚。”

  尤素福感到一种奇特的晕眩。他画的记忆地图突然出现了一片辽阔的、从未标注的新大陆。他以为自己在记录一个消失的传统世界,却意外发现,这个世界里早就藏着一个试图挣脱它的少女。

  “你恨吗?”他轻声问。

  法蒂玛想了想,摇摇头。“不能恨父亲,他爱我,用他的方式。也不能恨你爷爷,他是个好人,只是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她顿了顿,“但我有时候,在剥杏仁或者祷告的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个法语句子,或者一道几何题的解法。那种感觉……像在很深的井底,看见一小块圆圆的天空。”

  她把铁盒推给尤素福。“给你。我的地图画完了。”

  尤素福没有结束地图。他开始画第二层——那个隐藏的法蒂玛。

  他带她去新城的咖啡馆,给她读法语诗。她听得认真,偶尔会纠正他的发音,用的是七十年前老师教的纯正口音。他给她看智能手机,教她用谷歌地图。她盯着卫星图上的马拉喀什,惊叹:“我们这么小。世界这么大。”

  有一天,她指着地图上卡萨布兰卡的海岸线:“能带我去吗?”

  尤素福和父亲大吵一架。“她七十八了!会死在路上!”

  “她七十二。”尤素福纠正,“而且她已经在路上了——在她的记忆里。”

  他们还是去了。坐火车,三个小时。法蒂玛穿着她最好的杰拉巴袍,紧紧握着尤素福的手。当大西洋出现在窗外时,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站在穆罕默德五世广场的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巾吹得飞扬。法蒂玛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失望吗?”

  “不。”她摇头,“更好。想象是平的,像照片。但真的海……它会动,有声音,有味道。它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我那些藏在铁盒里的秘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她蹲下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摸了摸人行道的边缘。“我当年就站在这里拍的照。那边原来有棵凤凰木,开红色的花,像火。现在没了。”

  尤素福给她在新地点拍了张照。穿杰拉巴袍的老妇,背后是辽阔的、灰蓝色的大西洋。

  回程的火车上,法蒂玛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手里还捏着那张新的照片。尤素福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地图无法记录的:

  1. 井被封死后,水去了哪里。

  2. 染坊的颜色,是否还漂在某个孩子的梦里。

  3. 一个少女用窗帘做的裙子,和她未曾踏入的海。

  4. 遗忘,有时不是丢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珍藏。

  回到马拉喀什两周后,法蒂玛的记忆开始加速剥落。这次是真的。她不再叫错名字,因为她不再叫任何人的名字。她长时间沉默,看着庭院的地面,仿佛在阅读只有她看得见的文字。

  但她有了一个新的、固执的习惯:每天黄昏,要去屋顶。

  尤素福陪她上去。她什么也不做,就面朝西北方——卡萨布兰卡的方向——坐着。有时坐十分钟,有时坐一小时。风吹动她白发时,尤素福觉得她像一株古老的、正在慢慢变成石头的植物。

  最后一个她能清晰说话的傍晚,她突然开口:“尤素福。”

  “我在,奶奶。”

  “地图画完了吗?”

  “画完了。”

  “好。”她点头,“现在,烧掉它。”

  尤素福愣住。

  “记忆不是用来保存的,”法蒂玛说,眼睛依然望着远方,“是用来过的。我过完了。烧了,让它们变成烟,变成尘土。尘土是公平的,最后什么都一样。”

  尤素福没有烧笔记本。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天深夜,法蒂玛在睡梦中平静去世。手里握着那张在卡萨布兰卡海边拍的照片。

  葬礼后的第七天,按照传统,家人在傍晚聚集。尤素福走上屋顶,发现父亲也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最后那阵子,”父亲突然说,“老跟我说些奇怪的话。说海水是咸的,但尝起来自由。说法国女人真勇敢,敢大声说话。”他停顿,“我从来不知道。”

  “她藏得很好。”尤素福说。

  “不是藏。”父亲摇头,声音有些哑,“是我们没去看。”

  天色渐暗,马拉喀什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倒过来的星空。远处传来宣礼声,悠长,苍凉,覆盖全城。

  尤素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盒,打开。风把那张少女时期的照片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身,缓缓飘向中庭的枯泉。

  他没有去捡。

  他知道,记忆的地图终于完整了——不是画在纸上,而是以消失的方式,烙印在风里,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在这座古老城市永恒的蜂蜜色与尘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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