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镶赤金缠枝鸾凤、周身缀满东珠与鲛绡流苏的顶奢马车,碾过皇城光滑青石板,稳稳停在内宫门前。车顶鎏金瑞凤昂首衔珠,十二重烟霞软纱垂落如雾,连车轮都裹了三层密绒,行过只闻珠玉轻响,华贵得灼人眼目——唯有中宫皇后亲妹妹、沈家嫡出的三姑娘沈枝意,才有资格乘坐这般规制的马车径直驶入内苑。
车帘被侍女轻如羽毛落地一般缓缓掀开,沈枝意脚步轻快地踏下马车。她生得清艳明艳,眉骨利落分明,眼型偏长而眸光清亮动人,不笑的时候瞧着有几分矜贵之气,一笑便眼尾微微扬起,鲜活又灵动,是那种明媚讨喜、却半点不蛮横骄纵的模样。
她身着海棠红蹙金绣孔雀妆花罗裙,广袖宽博,裙摆层叠如霞,缀满细小米珠与银丝流苏,走动之间流光婉转,腰间羊脂玉带钩垂着精致金绦,满头珠翠衬得她容光焕发,一身贵气却不显咄咄逼人。
两侧引路的内侍与宫女早已躬身列队,腰弯得几乎折成九十度,头颅垂得不能再垂,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之上,连半分余光都不敢扫向眼前的姑娘。空气静得发紧,连呼吸都被压得细若游丝。
为首那名内侍指尖紧紧攥着拂尘,指节泛白,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他惧怕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眉眼鲜活、性情温和的三姑娘,而是从前那位骄纵任性、半分招惹不得的原主。
宫里的人都还清晰记得,从前有一回,不过是一个小宫女端着糕点脚下踉跄,些许糖屑沾到了沈枝意的裙角,原主当场便冷了脸,二话不说便要下令重罚。人人都道皇后沈今樾素来公正端方、赏罚分明,从不偏私护短,可那日事情闹到皇后跟前,沈今樾只淡淡看了一眼妹妹裙上的污渍,轻声一句“伺候不周,惊了本宫亲妹,该罚”,便定下了结局。
自那以后,宫里人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沈家三姑娘不好招惹,皇后最是偏疼她。
只是如今的沈枝意,早已换了性子——心地良善,待人宽厚,活泼明朗,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迁怒下人,更不会随意苛责宫人。可旧日印象太深,宫人心中的惧怕早已成了本能,即便瞧着她神色轻快温和,依旧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枝意并未察觉旁人的紧绷与惶恐,只一路好奇地打量着宫苑之中的景致,脚步轻快,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鲜活灵动,全然没有半分骄横之气。
行至临近御马场的垂花门处,她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按了按裙摆,指尖轻轻蹭过层叠柔软的罗料,眉尖微微一蹙,长睫轻轻眨了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小小的懊恼与窘迫。
竟是出门之时太过匆忙,把要穿的骑射劲装忘在了自己的府邸之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繁复华美的长裙,裙摆曳地,广袖宽松,别说骑马挥杖,便是小跑两步都要提着裙角,实在不适合马场的场合。沈枝意轻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干软的面料,只暗自懊恼自己粗心大意,半点怒意都无,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内侍见她忽然停步、神色微顿,只当是自己哪里伺候不周,触怒了她残留的脾性,吓得魂魄都快要飞出去,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石砖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奴、奴才罪该万死!是奴才引路慢了、路走差了,惹三姑娘不快……奴才任凭姑娘责罚!”
沈枝意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下跪,眼中闪过几分错愕,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又温和,全无半分怒意:
“你快起来,我没有生气,只是忽然想起一点小事,与你无关。”
她声音清软明朗,带着几分真诚,可那内侍依旧不敢起身,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旧日阴影实在太过深重。
恰在此时,一道温雅沉稳、带着中宫威仪的声音自廊下传来,打破这紧绷的氛围:
“念念。”
沈枝意抬眸,眼睛微微一亮,立刻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快步上前:“阿姐。”
来人正是一身明黄绣凤常服的沈今樾,端庄雍容,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姐、当今中宫皇后。
沈今樾一眼便瞧见她一身繁复华裙,又看她略带窘迫的神色,心中已然明了,眉眼微柔,并未多问,只温声对身侧女官道:“去本宫寝殿,取那套月白暗纹软缎骑装来,束身利落,合念念身形。”
不多时,骑装取来。沈枝意退至一旁换上,窄袖束腰,一身累赘尽数褪去,整个人愈发显得灵动飒爽,鲜活明媚。
沈今樾上前,亲手替她理了理腰间系带与领口,温声道:“今日马球赛事务繁杂,我一时脱不开身。你先往御马场去,看中哪匹良驹只管选,或是随意遛马闲逛,不必拘束。我处理完手头事,立刻便来寻你。”
沈枝意点点头,眼底漾起几分轻快的笑意,语气活泼:“知道啦,阿姐尽管去忙,我去马场逛逛,等你过来。”
沈今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眉眼柔和:“去吧,小心些。我处理完手头事,便过来寻你。”
“嗯,我知道了,阿姐。”
皇后颔首离去,沈枝意跟着内侍往御马场走去。风里带着青草与马匹的清冽气息,视野一阔,她一身月白骑装,利落又显灵气,刚踏入马场,便一眼看见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控马沉稳,话少气场沉稳。见到她,勒马缓步而来,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静而深。
沈枝意依礼颔首,轻声道:“殿下。”
被他这样直视,她耳尖已悄悄泛了浅红。
他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线低而简:“穿这身,很合适。”
一句话,让她脸颊微烫,指尖轻轻蜷起,只垂着眼小声应:“……多谢殿下。”
“马场大,马性不定。”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的掌控,伸手递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掌心稳暖,“我带你。”
不是询问,是温柔又不容推辞的邀请。
沈枝意心跳微乱,抬眼撞进他深黑含笑的眸子里,更羞得移开视线,咬了咬唇,终是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指尖微收,稳而轻地将她带至身前,同乘一骑。
两人贴近的刹那,他微微低头,气息轻扫过她发顶与肩窝,一缕清浅柔和的药草香,悄然漫进鼻尖——不浓、不冲,是干净温软的味道,像她人一样,淡却让人记牢。
他眸色微深,却半点声色未露,只一手控缰,一手虚扶在她腰侧,将她妥帖护在身前。
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听见,轻挑又克制:
“风大,抓紧点。”
沈枝意整个人一僵,耳尖“唰”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了浅粉,紧张得攥紧衣襟,头埋得更低。
他见她羞得几乎要缩起来,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只控马慢行,沉默地带着她往马场中央去。
风掠过耳畔,药草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缠在一起,暧昧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