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微亮,晨雾轻笼庭院,草木尚带着夜露微凉。沈枝意收拾好药箱、脉枕与银针,转身便见沈轻云立在廊下,一身利落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温和。
“哥,我与山下村民约好今日义诊,这便要动身了。”她轻声道。
沈轻云微微颔首,语气稳而妥帖,带着自然而然的护佑:“偏远村落路不好走,我同你一起去,也放心些。”
不多时,萧知珩缓步而来,一袭月白暗纹常服,清隽孤挺。二人目光相接,不必多言,已是默契。
沈轻云先开口,语气熟稔却不失分寸:“怀瑾。”
萧知珩淡淡颔首,回以他的小字:“清澜。”
“既是同路,便一起走吧。”沈轻云语气平和,转身陪着沈枝意先行。
三人一路行至山脚下的村落,寻到村中老伯家中。不大的院子里早已聚了等候求医的村民,沈枝意温声安排众人依次排队,又让人简单摆好桌椅,铺下软垫,这才端坐案前,垂眸诊脉。
她指尖轻搭村民腕间,神情专注柔和,辨明病症后,便轻声细语解释:“你这是常年劳作、风寒侵体,兼气血不足,并非顽疾,只需几副药调理便可好转。”
说罢,她侧首看向身侧执笔等候的沈轻云:“哥,劳你记下,黄芪、当归、防风各三钱,炙甘草两分,健脾散寒,调养气血。”
沈轻云执笔稳而快,一字一句认真记下,写完便将药方递与萧知珩,举止沉稳妥帖:“劳烦你吩咐侍卫,往镇国公府药铺取药,尽快带回。”
萧知珩接过药方,转手交给身后亲卫,沉声道:“速去速回。”
院中一时只剩温和叮嘱与落笔轻响,安稳平和。谁也不曾留意,人群角落里,缩着一名面色惶惶的老仆,正是萧知珩追查多年的人。
平静不过片刻,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骤然破墙而入,蒙面执刃,气息阴鸷,出手狠戾,看那架势,竟是要屠村灭口。
沈轻云面色微沉,语气稳而有力:“诸位乡亲速速进屋,关紧门窗,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侧首看向沈枝意,声线微紧:“念念,你也往后,别靠前。”
沈枝意忙着搀扶老人与孩童入内,秩序井然,却未曾察觉,一道寒光已从背后悄然袭来。
萧知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拽入怀中牢牢护住。刀锋擦过他肩头,衣帛碎裂,鲜血缓缓渗出。
“快进去。”他声线冷沉。
沈轻云眸色一紧,语气稳而急:“念念,立刻进屋,这里有我和怀瑾。”
话音未落,一个孩童受了惊,哭着从门缝里跑了出来,立在院中吓得动弹不得。
沈枝意心头一紧,不假思索便冲了出去,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便在此时,暗处杀手骤然抬手,一枚寒影刃破空而至,直取她身后。
避无可避。
冰冷刀锋狠狠刺入她右肩锁骨下方,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念念!”
沈轻云目眦欲裂,往日温和尽敛,剑招骤厉,一剑重创那出手的杀手,声线沉而发颤:“立刻进屋!别再出来!”
萧知珩亦回身挡在她身前,眸底寒光大盛。两人并肩而立,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已放倒数人,可杀手源源不断,厮杀一时难歇。
混乱之中,那老仆只当是当年之事败露,有人前来灭口,吓得魂不附体,趁乱跌跌撞撞往后门奔逃。
可他才刚冲出后门,寒芒骤起,杀手一剑直刺心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倒在地上。
沈轻云和萧知珩出手极快,不过片刻,便将剩余杀手尽数解决,院落重归死寂,只余满地狼藉与血腥气。
沈枝意快步上前查看老仆伤势,见他心口血涌如泉,气息微弱至极,脸色微微一沉。
沈轻云一眼便瞥见她肩头渗开的血迹,心头一紧:“念念,先看你自己的伤!”
“他伤更重,要先救。”沈枝意语气坚定,分毫未曾顾及自身,立刻凝神施救。识海之中,系统只微光轻闪:【施救有效,积分+10】【心脉暂固,积分+15】。
勉强将老仆从鬼门关拉回一线后,她又转身去照料其他受波及的村民,忙碌许久,全然未曾察觉自己脸色正随着失血一点点苍白下去。
萧知珩立在一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波澜暗涌。他望着她不顾自身、一心救人的模样,再看向她肩头那片刺目的红,心头微紧,暗自沉忖:身负伤痛仍先顾旁人,这般心性,世间少见。
他眼底深处,凝着极深的在意与动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目光早已寸步不离地缠在她身上。
待到最后一人处置妥当,沈枝意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直直向前倒去。
“念念!”沈轻云快步上前将她稳稳抱住,触手一片冰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又急又疼,“我先带她回府疗伤,这里劳你善后。”
萧知珩指尖微攥,喉间轻紧,沉沉颔首,目光一路追着那道孱弱身影,久久未移。
待二人离去,他才敛去所有心绪,居高临下立在廊下,长剑微抬,冰冷剑锋轻轻抵在老仆颈侧。
老仆本就重伤垂危,只剩一盏茶光景,艰难抬眼,瞥见萧知珩腰间腰牌,瞳孔骤缩,声音嘶哑颤抖:“兰陵王……是您……”
自知大限已至,他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断断续续,将当年之事全盘托出:“宸妃娘娘是大善人……当年我家贫如洗,母亲病逝,连棺椁都置办不起,是娘娘派人送银,让我厚葬母亲……宸妃出事那夜,有位腕带胎记的人威胁利诱,逼我去御花园放火……我胆小懦弱,被逼无奈才从,哪知竟间接害了娘娘……这些年我愧疚难安,东躲西藏,生怕被人灭口……我对不起宸妃娘娘……”
老仆话音渐弱,头一偏,气息彻底断绝。
萧知珩收剑伫立,周身寒气沉凝如冰,指节微微攥紧。宸妃旧案沉埋多年,今日总算寻到关键线头,那腕带胎记的宫人、那场被刻意遮掩的大火、母亲含冤而死的真相……桩桩件件在心底翻涌,恨意与沉冷交织,沉甸甸压在心头。可下一瞬,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沈枝意苍白的小脸,右肩锁骨下那片刺目的红,心头骤然一紧,又涩又疼。
她明明自己都受了伤,却还一心记挂着旁人,连半分都不肯顾惜自己。
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陷入这般险境。谁敢动她,便是与他不死不休。
他敛去所有翻涌心绪,沉声吩咐暗卫妥善善后,清理痕迹,不得惊扰村民,旋即转身,足尖轻点,径直往镇国公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另一边,沈轻云将沈枝意稳稳横抱在怀,一路疾行,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怀中人轻得让人心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浅弱不堪,右肩伤处虽被临时裹住,仍有淡淡血色缓缓渗出。他不敢有半分颠簸,更不敢有片刻耽搁,满心满眼都是后怕与疼惜,只恨不能一瞬便踏回府中。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顷刻间便惊动了府内上下。
沈今樾听闻妹妹遇刺、重伤失血,当即脸色骤变,半点不曾耽搁,立刻派人火速入宫,请宫中最擅长外伤疗愈的太医前来,自己则率先赶回府中,心焦如焚,步步急促。
待沈轻云抱着沈枝意踏入府门,沈今樾已立在檐下等候,身后紧跟着匆匆赶来的太医与侍婢。
“快,立刻抱进内室!”她声音微紧,一见沈枝意昏睡苍白的模样,眼底瞬间翻起担忧,却强自镇定,“太医,有劳您,无论如何,务必治好我妹妹。”
太医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入内,诊脉、验伤、施针、敷药、止血,动作沉稳有序。
沈轻云守在榻边,指尖微颤,半步不肯离开;沈今樾立在一旁,强压着心头慌乱,有条不紊吩咐下人备水、煎药、收拾内室,不许任何人喧哗惊扰。
一室灯火轻暖,气氛却紧绷得近乎凝滞。
所有人都守在一旁,静静等着沈枝意平安醒转。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漫洒长街,晚风携着花香,轻柔缱绻。
萧知珩并未入府,只悄无声息落于沈枝意小院檐下。院中花木扶疏,晚香玉在月下吐着幽甜香气,风过处,细碎花瓣簌簌轻落,与满地清辉相融,温柔得不像话。
窗内烛火摇曳,他轻推虚掩的窗,悄声入内,脚步轻如落雪,不带半分声响。
榻上之人睡得极沉,长睫如蝶翼垂落,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浅淡苍白,唇瓣也失了几分血色。右肩缠着层层白纱,安静卧在衾被间,看得他心口又是一紧。
萧知珩立在榻边,垂眸望着她安睡的容颜,目光柔得近乎化开。月色轻洒在她眉间,清浅温柔,映得眉眼愈发干净纯粹。
他喉间微滚,下意识缓缓抬起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她柔软的脸颊,近到能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他猛地顿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终究,没有落下。
怕惊扰她浅眠,怕唐突她干净,更怕打破这片刻难得的温柔安宁。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指节轻轻攥起,将心底翻涌的情愫与悸动尽数压下,只余目光,依旧一寸不离地落在她身上,缠满了连自己都未曾言说的珍视与缱绻。
窗外月色溶溶,花香袅袅,夜风温柔,一室静谧安暖。
他便立在朦胧阴影里,静静守着她,直至天边泛起微茫鱼肚白,才悄无声息转身离去,仿佛这一夜深情凝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