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东灵狐国后”
它不像人间那般粗砺,也不似寻常仙界那般清冷疏离。这雪,带着灵狐国特有的温润,一片片落下时,仿佛有细碎的灵光在其中闪烁,落在枝头,是给寒枝缀玉;落在檐角,是为飞檐挂珠。
整个东灵狐国被一片茫茫银白包裹。国境内的“万竹山”连绵起伏,竹干被雪压得弯弯的,竹叶上积着厚雪,偶尔一阵风过,雪沫簌簌落下,惊起几只栖息在竹枝间的灵雀。
白情灵就坐在万竹山深处的“听雪亭”里。
这亭子是爹爹早年为她建的,通体由暖玉砌成,即便在寒冬,内里也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可这暖意传不到白情灵的心底。她身上披着一件雪狐裘,裘皮洁白如雪,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九尾天狐纹样,那是皇族血脉的象征。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只离群的孤雁,被冻在了时间的角落里。
她是东灵狐国近千年来最纯正的“九窍灵狐”,血脉高贵,天赋异禀。一出生,天降祥瑞,国中的大祭司曾言她是“东灵守护神”的转世之资。本该是举国捧在手心的明珠,却因体质太过特殊,体内的纯净仙力与狐族的妖力隐隐相斥。
族人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全”她的修行,定下了严苛的规矩:她不能与普通狐族太过亲近,不能涉足红尘历练,甚至连寻常的嬉闹都被禁止。
于是,近千年的时光里,她成了东灵狐国最美丽的“囚徒”。
同龄的小狐妖们在“落樱坪”上追逐,在“醉香潭”里戏水,在“流光殿”前的广场上比试法术。她们的笑声传得很远,像一串串清脆的银铃,却又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传不到听雪亭。
白情灵常常就这样坐着,看日升月落,看四季轮回。她的指尖凝着一缕淡淡的灵气,本想随手画一幅雪景,可画到一半,那股排斥感便袭来,让她心头一阵烦躁,指尖的灵光瞬间溃散。
“又失败了吗?”她轻声自语,琉璃色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就在这时,听雪亭外的雪地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重物落地的“噗通”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白情灵微微一怔。
东灵狐国乃是妖族正统,国境内布有庞大的护国王气阵,寻常小妖根本无法闯入。能在这里发出动静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修为极高的大妖擅自闯阵,二是……有什么东西被强大的外力抛射了进来。
她虽被禁足,却也是东灵皇族,护国有责。
白情灵起身,推开听雪亭的玉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袂猎猎作响。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狼狈地趴在那里,身上的鹅黄色衣衫沾满了雪泥,显得格外突兀。
那身影极瘦,穿着一身粗布制成的凡间衣裙,裙摆处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脚踝上缠着几道发黑的符咒痕迹,伤口正在隐隐渗血。
白情灵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得很清楚,那少女的耳朵尖尖的,覆着一层柔软的浅棕色绒毛,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带着深浅不一黄斑的尾巴。
是黄鼠狼妖。
在东灵狐国的正统观念里,黄鼠狼妖属于“旁支杂类”,大多修行粗浅,手段下作,在妖族社会地位极低,连进入国都的资格都没有。长辈们常说,黄鼬之流,满身俗气,不可亲近,免得污了东灵狐国的灵气。
可此刻,那少女趴在雪地里,肩膀微微耸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她的头埋在臂弯里,乌黑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情灵的心,莫名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也是被遗弃在这片繁华国度里的一人。
“你……”白情灵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积雪,“是谁?为何会闯入东灵狐国?”
那少女猛地抬起头。
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写满了惊恐与绝望。她看清白情灵身上那身雪狐裘和皇族图腾时,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腿上的伤势,再次重重摔回雪地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别过来!”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猎妖师追杀,不小心撞到了结界,被弹进来的……求你,别杀我,我马上就走!”
她说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挪动,可伤口处的符咒似乎还在灼烧,疼得她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白情灵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的怜惜更甚。她缓缓走近,蹲下身,并没有靠近,只是在安全的距离外伸出手,掌心摊开,一缕淡淡的、纯净的灵气萦绕在指尖。
“我是东灵狐国的公主,白情灵。”她轻声报上名号,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杀你。”
少女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出尘的白衣少女。
她是东灵狐国的公主?那个传说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她曾远远见过国都城墙之上,守卫的狐族将士威风凛凛,也曾听凡间的猎人谈论过,东灵狐国的狐妖生来高贵,眼高于顶。
可眼前的公主,没有一丝架子。她的眼睛像万竹山深处的清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嫌弃,只有纯粹的关心。
“我……我叫黄月儿。”少女下意识地报上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们都叫我月儿。”
“月儿。”白情灵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寒梅,“名字很好听。”
她看了一眼黄月儿腿上那几道发黑的符咒伤,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锁魂符’的伤,凡间猎妖师用来束缚妖力的。伤得很重,你现在动不了。”
黄月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腿,眼里充满恐惧:“那……那我会被处死吗?猎妖师说,闯入东灵狐国是死罪……”
白情灵摇了摇头,伸手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个白玉瓶。瓶身莹润,透着一股浓郁的生机。她拧开瓶盖,一股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东灵律法虽严,但也非无情。”白情灵轻声道,“我是公主,我说你暂时安全,你便安全。”
她将白玉瓶递到黄月儿面前,“这是狐国秘制的‘九转还魂膏’,专治各种外伤邪毒。你敷上吧,很快就能止血止痛。”
黄月儿看着那白玉瓶,又看了看白情灵真诚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从凡间的山林里长大,无父无母,靠着偷鸡摸狗苟活。修行路上,受尽欺凌,被同类排挤,被猎人追杀,她早已习惯了世界的冰冷。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或是被狐国擒获挫骨扬灰时,这位高高在上的狐国公主,却向她伸出了手。
“谢……谢谢公主。”黄月儿哽咽着,接过白玉瓶。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白情灵指尖的那一刻,却像是握住了一束光。
白情灵看着她笨拙又小心地将药膏涂在伤口上,看着那原本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你的伤暂时稳住了。”白情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积雪,“外面风雪大,随我进亭子里吧。”
黄月儿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这身脏兮兮的粗布衣裙,又看了看公主那身华贵的雪狐裘,有些自卑地低下头:“可是……我这一身,太脏了。”
白情灵笑了笑,伸手轻轻扶起她:“在我眼里,雪落下来,都是一样的洁白。脏了,洗一洗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黄月儿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进了听雪亭,暖玉地面散发着融融暖意。白情灵生火煮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又拿出几个晶莹剔透的红色灵果,乃是东灵狐国特有的“火灵果”,入口甘甜,能滋养身体。
黄月儿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双手捧着温热的灵果,吃得小心翼翼。她看着白情灵在亭中忙碌的身影,那个在雪地里显得孤单寂寞的身影,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淡淡的温柔。
“公主,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黄月儿小声问道。
白情灵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嗯。平日里,他们都很忙,要修行,要管理国事,很少有人来陪我。”
黄月儿看着白情灵那双略显空洞的琉璃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也是孤独的,也是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的。
“那……那我陪你吧。”黄月儿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紧张地绞着衣角,“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做公主的朋友……但、但我可以给你讲故事,讲我在凡间见到的趣事,我知道好多好多……”
白情灵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朋友。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词汇。
近千年来,她身边只有仆从,只有敬畏,只有距离。从未有人,像黄月儿这样,带着满身的烟火气,笨拙又真诚地向她伸出手。
她抬起头,看向黄月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琥珀色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好。”
黄月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灿烂的笑容,像一朵在寒冬里骤然盛开的向日葵,明媚得晃眼。
“真的吗?!”
“真的。”白情灵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眼底也染上了笑意,“从今天起,你是我在东灵狐国的,第一个朋友。”
雪,还在窗外静静地下着。听雪亭内,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而坐。
黄月儿叽叽喳喳地给白情灵讲着人间的集市,讲那里的糖葫芦、糖画、捏面人;讲山林里的趣事,讲调皮的小松鼠、会唱歌的鸟儿、以及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流淌的溪水。
白情灵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未离开过东灵狐国的围墙,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那些黄月儿口中描述的烟火人间,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传奇。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白情灵轻声感叹,眼里充满了向往。
“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看!”黄月儿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我带你去凡间的集市,吃最好吃的东西,看最热闹的杂耍!我们要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好。”白情灵微笑着答应。
那一刻,她觉得,这座听雪亭,不再是禁锢她的牢笼。这个叫黄月儿的黄鼠狼妖女,也不再是那个卑微的闯入者。
她是她的朋友,是她近千年孤寂人生里,唯一的光。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黄月儿靠在暖玉壁上,渐渐睡熟,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白情灵坐在她身边,借着跳动的炉火,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庞。
她轻轻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灵气,小心翼翼地拂去黄月儿发梢上的雪花。
“月儿,欢迎来到东灵狐国。”白情灵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风,“也欢迎,来到我的身边。”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漫漫长妖生,这茫茫东灵境,她不再是一人。
窗外风雪正紧,亭内暖意融融。
东灵狐国的雪,依旧在下,但这一次,它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