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嗡”地一声转开,凉意从天花板漫下来,像给整个大厅蒙上一层薄荷糖霜。
温以眠抱着一摞生理学的书,排在还书队尾。她个子小,被书架挡得只剩一个毛茸茸的发旋,发圈上那颗草莓吊坠一晃一晃,像随时会坠下来。
“嘀——”扫码枪响到第三声,她跟着队伍往前挪,鞋尖不小心踢到前面人的鞋跟。
“抱歉。”她声音轻,像把糖纸揉皱又展开。
那人回头,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指尖拈着一本《外科学》。目光从她发旋滑到草莓吊坠,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没事。”
沈予安。
医学院的高岭之花,校网论坛屠版三年的神仙学长。温以眠在偷拍里见过他三百次,第一次听他声音——像凉开水里加了冰,玻璃杯沿碰出脆响。
她悄悄把草莓发圈往头发里塞,想藏起晃眼的证据,却听头顶又落下一句:“生理学,第三章看懂了吗?”
温以眠愣愣抬头,对上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眸底映着图书馆的灯,像湖面撒碎钻。
“没……还没。”
沈予安“嗯”了一声,伸手抽出她怀里的教材,翻到第三章,指尖在某行重点下划了一下:“这里,心室肌动作电位分五期,别记混。”
他指节微屈,腕骨内侧有颗褐色小痣,随着动作在纸页间忽隐忽现。温以眠盯着那颗痣,忽然觉得呼吸被提走半拍。
“谢谢……学长。”
“沈予安。”他纠正,声音低却认真,“写进备注,好记。”
队伍刚好到他,书被扫码推回。沈予安转身前,把一颗草莓糖放在她书顶,糖纸“沙沙”作响。
“糖分,有助于记忆。”
凉意从大厅天花板落下,却抵不过草莓糖在掌心炸开的温度。温以眠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
九月的风,原来也可以带甜味。
草莓糖躺在掌心,像一颗被缩小的日出。
温以眠愣了半秒才回神,沈予安已经走到大厅转角。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的凉风掀起一角,露出深灰色裤腿与白色板鞋——干净得近乎不近人情。
她鬼使神差地抬脚跟了两步,隔着三排书架,看见他把刚借的书插进还书箱,动作很轻,却像给金属箱盖“哒”地一声上了锁。
锁舌合拢的瞬间,温以眠心里某根弦也被拨了一下,余音颤得她耳尖发红。
「同学,你的卡。」
管理台的老师提醒,她才慌忙把校园卡贴上感应区。
机器「嘀」的声响,像替她心脏补跳一拍。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沉。
九月的风带着江面潮汽,卷过台阶,吹得草莓糖纸在掌心沙沙作响。温以眠低头剥开——
糖身是淡粉色的,表面覆一层细白砂糖粒,像落了一层初雪。
她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却在即将抵达心脏的位置,突然停住:
沈予安把糖递给她时,指尖碰到她掌纹了吗?
那一秒,是不是比0.2秒的PR间期还要短,却比心室射血更汹涌?
「温以眠。」
有人喊她。
同寝的宋芋撑着遮阳伞蹦下台阶:「发什么呆?嘴都笑裂了。」
温以眠回神,把糖纸攥进手心,塑料薄膜被体温揉得发软。
「没……就是借到书了。」
她扬了扬生理学教材,第三章那页折着一个小角——沈予安翻过的位置。
宋芋眯眼:「书是借到了,还是人是借到了?」
温以眠被戳中心事,甜味一路烧到耳尖:「走了,去食堂。」
两人并肩往银杏大道走。
落日把影子拉得老长,温以眠的影子在左边,宋芋的在右边;
而在她身后半步,一个被夕阳拉得更长的白大褂影子,无声地跟上,像一场无声的旁白。
——
沈予安其实没走远。
他站在图书馆西侧门的阴影里,单手滑开手机,屏幕停在「2020级临床医学3班·温以眠」的借阅记录。
今日借阅:
1.《生理学》第7版
2.《外科护理学》
3.《小王子》英文原版
他目光在第三行停了两秒,随即退出系统。
抬眼时,正看见前面那颗草莓发圈在台阶下一晃一晃,像只不肯落地的蝶。
沈予安垂眸,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伸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张被体温捂得发软的糖纸。
淡粉色,表面沾着一点白砂糖粒,在夕阳下闪成细小的光。
那是他刚才顺手留下的另一颗草莓糖。
原本只是想给,却没想到,自己也会留一张证据。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压进钱包最里层的透明夹层。
夹层的左边,是实习工作证;
右边,从此多了一粒0.2毫米厚的甜味宇宙。
沈予安抬脚往医学楼走,白大褂下摆被晚风吹得猎猎。
没人看见,他唇角短暂地、极轻地扬了一下——
像湖面落了一颗极小的草莓,溅起的涟漪,只有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