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模拟法庭的校内选拔赛，何以琛毫无悬念地带领团队拿下了代表长华大学出战的资格。庆功宴定在学校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川菜馆。

何以玫不是法学院的，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团队里有个男生是何以琛的室友，也是何以玫的高中同学，打电话来时顺口提了一句：“你哥今天可是大功臣，一会儿得多喝两杯，你不来盯着点？”

电话这头，何以玫正对着电脑修改一篇课程论文。她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便当盒——自从上次雨夜之后，它好像就经常出现在何以琛的书包侧袋里，虽然总是被洗得干干净净地还回来。

“好，地址发我。”她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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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包厢里气氛热烈。何以琛坐在主位，身边围着兴奋的队员和闻讯赶来祝贺的同学。他依然是那副清淡模样，话不多，但唇角有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偶尔在别人举杯时配合地抿一口啤酒。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平日柔和少许。

何以玫来得稍晚，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酒过三巡。嘈杂的声浪和食物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的出现让热闹有一瞬间的停滞，几道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以玫来了！”那个高中同学室友眼尖，立刻招手，“这边有位置！”

位置恰好在何以琛的斜对面。何以玫对众人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句“恭喜”，便安静地坐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长发柔顺，在这种喧闹油腻的环境里，像一捧清泉。

何以琛在她进门时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听旁边的队员争论起某个庭审细节。

何以玫要了杯温水，小口喝着，不怎么动筷子，也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有人来给她倒饮料，她微笑着婉拒：“我喝水就好。”

她的存在感很低，却并不突兀。偶尔有人提到某个有趣的事，她会跟着弯弯眼角；听到过于激烈的争论，她会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何以琛的方向。

他面前的酒杯，空得很快。虽然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尾渐渐染上一点极淡的红，那是他酒意上涌时唯一的征兆。

聚餐持续到快九点，有人提议转战KTV。几个男生喝得有点高，搂着何以琛的肩膀起哄：“何师兄！必须去！今天不醉不归！”

何以琛被他们围着，眉头微蹙，但似乎并不打算扫兴，只是抬手挡开又递过来的一杯酒，声音有些低哑：“差不多了。”

“这才哪到哪！”另一个男生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何以玫站了起来。她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何以琛身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哥，爸刚才发信息，说家里有点事，让你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她表情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向那几个还揽着何以琛的男生，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家里临时有事，得让我哥先回去一趟。你们玩得开心。”

家事。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而且由何以玫这个“妹妹”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松开了手：“哦哦，家里有事啊，那何师兄你快回吧。”

“是啊是啊，正事要紧。”

何以琛抬眼，看向何以玫。她站在灯下，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闪躲。他眸色深了深，没说什么，顺势站了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账我已经结过了，”何以玫又对众人笑了笑，“大家继续，玩得尽兴。”

在众人“怎么好意思”、“谢谢师妹”的客套声中，何以玫和何以琛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隐隐的歌声从其他包厢传来。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餐馆。晚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吹散了周遭的烟火气。

何以琛脚步很稳，但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他走到路边，停下，看向身侧的何以玫：“家里什么事？”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何以玫抬起头，夜市迷离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格外亮。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小盒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盒柠檬糖。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淡黄色的糖果。

“解酒的。”她声音很轻，“我看你晚上没吃多少东西，光喝酒对胃不好。含一颗会舒服点。”

她的指尖捏着那小小的铁盒，悬在空中。理由从“家里有事”无缝切换成“解酒糖”，转换得自然又坦率，甚至带着一点“我知道我刚才是借口，但这也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

何以琛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街灯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她毛衣柔软的绒毛。

他没有接糖，也没追问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只是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凉，却似乎藏着一点极其微妙的、类似无奈的东西：“你倒是会找理由。”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何以玫眨了眨眼，嘴角抿起一个很小的、有点俏皮的弧度，很快又平复。她往前又递了递糖盒：“不管什么理由，糖总是有用的。”

这一次，何以琛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柠檬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一触即分。

他打开盒盖，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入口中。清酸微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酒苦和辛辣。

他没说谢谢，只是将糖盒握在手里，迈开步子：“走吧。”

何以玫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两人沿着栽满梧桐的街道，慢慢往学校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夜色温柔，包裹着无声的陪伴和一丝心照不宣的、小小的“谎言”。

走出喧闹的街区，周围更安静了。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模拟法庭的下一轮，是下个月？”何以玫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何以琛应了一声，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加油。”她说。很简单的两个字。

何以琛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月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清清冷冷。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行走的女孩。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数地上的砖格，侧脸恬静。毛衣的浅灰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颗柠檬糖的酸涩甜意，从口腔蔓延开，一路滑入胸腔，将之前被酒精微微灼烧的胃部，熨帖出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收回视线，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校园轮廓。

【滴——隐性任务“润物无声的关怀”完成度提升。关键道具“柠檬糖”生效。宿主请继续保持。】脑海中，那沉寂了许久的、冰冷微弱的机械音，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流，极其短暂地划过，未等何以玫有任何反应，便再次陷入死寂。

何以玫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长睫在月光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

但有些种子，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落入了被坚冰覆盖的土壤。只待一缕春风，或许，就能破土而出。

第五章：柠檬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