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陆沉舟首先闻到的是一股甜腻的香气。
像是烤焦的焦糖混着某种肉类油脂的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的手腕。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下的床单过分柔软,带着洗衣液过度清洁后的僵硬感。天花板是淡粉色的,贴着边缘有一圈脱落的壁纸,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这不是他的房间。
陆沉舟没有动。他保持着呼吸的频率,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观察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信息。右侧是窗户,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但能从缝隙里判断出是白天。左侧有一扇门,门下透进暖黄色的光,还有那个味道——甜腻的,令人作呕的,伪装成温馨的腐烂气息。
"哥哥。"
声音从床边传来。陆沉舟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转头。那声音又软又轻,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像是一只没长齐毛的小动物在拱他的手臂。他这才侧过脸,看见陆星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
她看起来七岁,或者更小一点。蓬松的卷发乱糟糟地翘着,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她穿着一条印着小雏菊的睡裙,裙摆上沾着一点灰尘——那是她刚才从床上爬下去时蹭到的。
"醒了多久?"陆沉舟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了。
"不知道。"陆星遥歪了歪头,"没有钟。"
她说得对。房间里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没有闹钟,没有手机,没有电子表。陆沉舟坐起身,动作很慢,让自己适应这个身体的平衡感。十一岁的身体比他记忆中要轻,关节处带着一种陌生的柔韧,像是还没完全长硬的柳枝。
他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 suburban 式的住宅区。修剪整齐的草坪,白色的栅栏,远处有一栋栋相似的房子,红色的屋顶在夕阳下像是一片凝固的血迹。街道上没有人。一辆玩具三轮车倒在某家的车道上,车轮还在缓缓转动,仿佛刚刚有人从上面跳下来。
太安静了。
"哥哥,"陆星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门上有字。"
陆沉舟转过身。陆星遥还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呆呆的、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手指正指着那扇门的方向。陆沉舟走过去,在距离门半米的地方停下。
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欢迎回家,亲爱的孩子们!】
【规则一:爸爸妈妈爱你们,所以你们也要爱爸爸妈妈。】
【规则二:好孩子七点起床,八点吃早餐,九点做功课。】
【规则三:晚上听到敲门声不要开门,但妈妈会来哄你们睡觉。】
【规则四:爸爸工作很辛苦,不要惹他生气。】
【规则五:我们是完美的一家人。】
字迹很工整,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圆润,像是幼儿园老师写给家长看的评语。但陆沉舟注意到,"完美"那个词的笔画反复描了很多遍,墨迹透过了便利贴,在白色的门板上留下凸起的痕迹。
有人在强调这个。
"哥哥,"陆星遥抱着兔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们本来就有爸爸妈妈吗?"
这个问题让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琥珀色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反而显得亮得过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任何悲伤或者困惑的语气,只是单纯的好奇,像是在问"我们今天早餐吃什么"。
"不记得了。"陆沉舟说。这是实话。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妹妹的名字,记得一些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日常片段。但关于父母——关于他们是否曾经存在过,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过——那里是一片空白。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仔细地擦掉了。
"哦。"陆星遥点点头,把这个答案接受了。她低头蹭了蹭兔子玩偶的耳朵,"那这里的爸爸妈妈,是新的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陆星遥平齐。这个动作让他有些不适应,但很有必要——他需要确认妹妹的状态。陆星遥看起来很好,没有受伤,没有惊恐,甚至比他记忆中要更加……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而是一种天然的、像水面一样的空白。
"星星,"他用了小时候的昵称,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这样叫过她,"你害怕吗?"
陆星遥想了想。她思考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害怕,"她说,"但是味道好奇怪。"
"什么味道?"
"甜的,"她皱了皱鼻子,"像妈妈——"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妈妈厨房的味道。但是太甜了,甜得想吐。"
陆沉舟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种茫然的、带着一点嫌弃的天真,像是在抱怨糖果吃太多。但结合门上的便利贴,结合这个陌生的房子,结合窗外那片过分整洁却空无一人的住宅区——
"星星,"他握住妹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等下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如果有人问你什么,先看向我,明白吗?"
陆星遥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足够甜,左边脸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和陆沉舟脸上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明白,"她说,"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陆沉舟不记得以前了。但妹妹说"就像以前一样",于是他接受了这个设定。他站起身,把便利贴从门上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自己穿着的睡衣——蓝色的,印着宇航员图案,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这套睡衣不是新的。它被人穿过,洗过很多次,然后穿在他身上。
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他变形的倒影。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数到三,然后拧开了门。
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比想象中要长。墙壁上挂着一排相框,陆沉舟在走过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照片里是不同年代的家庭合影,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孩子"都被剪掉了,只留下空白的轮廓,像是有人用剪刀仔细地挖去了他们的存在。而"父母"——那些穿着过时服装的、笑容僵硬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脸在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样的。
同一对父母,不同的空白。
"哥哥,"陆星遥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们在看我们。"
陆沉舟停下脚步。他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去,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材中等,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背对着光,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令人不适。
"孩子们,"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是电台主持人,"起床了怎么不叫爸爸?早餐要凉了。"
陆沉舟感觉到妹妹的手指收紧了。但他自己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微微睁大的眼睛,略带惊慌的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像是一个正常的、刚来到陌生环境的十一岁男孩应该有的反应。
"对、对不起,"他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抖,"我们……我们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男人——"爸爸"——向前走了两步。陆沉舟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尖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颜料。
"不记得这是哪里,"陆沉舟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也不记得……您。"
沉默。然后是一声轻笑。那笑声很温和,但陆沉舟听出了某种满意的意味,像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了陷阱。
"没关系,"爸爸说,"很快你就会记得了。我们是一家人,记得吗?完美的一家人。"
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关节处有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陆沉舟强迫自己不要后退,让那只手落在自己的头顶。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来,"爸爸说,"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她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身向走廊另一端走去,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陆沉舟站在原地,感觉到那只手离开自己头顶时,带走了一层薄薄的体温。他低头看向妹妹,发现陆星遥正盯着爸爸的背影,鼻子微微皱起。
"星星?"他轻声问。
陆星遥抬起头。她的表情还是那种呆呆的茫然,但说出来的话让陆沉舟的血液几乎凝固——
"叔叔,"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闻起来像妈妈厨房。但是更臭一点。"
爸爸的背影僵住了。
那一秒钟像是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陆沉舟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里那把从床头顺来的拆信刀——他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拆信刀,但它现在在他的掌心,冰冷而锋利。
然后爸爸转过身。他的笑容还是完美的,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抽动,像是皮肤下面藏着另一条虫子。
"是吗?"他说,声音依然温和,"那星星要告诉妈妈,让她换一瓶洗洁精。"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那规律的皮鞋声再次响起,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沉舟缓缓松开手指,发现掌心全是汗。他看向妹妹,发现陆星遥已经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当她对上哥哥的视线时,眼睛眨了眨,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息。
或者那只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无意识动作。
"走吧,"陆沉舟低声说,"去吃早餐。"
他牵着妹妹的手,跟在爸爸身后。走廊两侧的相框里,那些被剪掉的孩子轮廓似乎在注视着他们,空白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毛茸茸的光晕。
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儿童房的门无声地关上,门板上留下五个湿漉漉的指印——那是刚才爸爸拍陆沉舟头顶时,不小心蹭上的。
指印是暗红色的。
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某种更加陈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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