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从学校回来不过六点多钟，天色却已经暗淡无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上课时老师讲的那些内容——很奇怪，明明只是过了两天，他却觉得学校生活变得遥远起来。那些三角函数、文言文默写，和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走着走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当林七夜匆匆赶到家时，已经成了一只落汤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校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一股浓郁的菜香扑面而来，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呀！小七，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回来？”正在厨房忙碌的姨妈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林七夜这副模样，连忙放下锅铲走上前。
“外面下得有点大，今天没带伞。”林七夜笑道。
“没带伞就找个地方躲着啊，或者给姨妈和姐姐打个电话，我们去接你。”姨妈一边说一边拿来毛巾，往他头上招呼，“自己淋回来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林七夜被毛巾盖住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赶紧擦擦。”姨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刚刚你老师来找你，我让他在你房里等着了。”
林七夜手上的动作一顿：“老师？”
“对啊，就是你们体育老师，说是找你有事。赶紧去见见人家吧，别让人家久等。”姨妈说完，又匆匆回了厨房，锅里的菜还等着她。
林七夜愣在原地。
体育老师？
他体育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上课也就是让他们跑跑步、做做操，从来没单独找过他。怎么会突然来家里？
就在这时，林叙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
她头上还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的。
林七夜瞬间明白了。
这个所谓的“体育老师”，除了赵空城还能有谁？
他急急忙忙丢下毛巾，朝房间走去。
——
推开房门，赵空城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课本。见林七夜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哟，回来了？”
林七夜眉头微皱，反手关上门：“是你？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赵空城微微一笑，将桌上的纹章拿起，晃了晃。
“自从那天晚上被你甩了之后，我就长了个心眼。”他说，“昨晚趁你们不注意，把这东西丢进你口袋里了。它能定位。”
林七夜无语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是不小心落下的，结果是故意的？”
“这叫战略智慧。”赵空城理直气壮。
“你死心吧。”林七夜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干脆，“我和我姐不会加入你们的。”
“我知道。”赵空城点点头，没有半点失望的样子，“所以我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林七夜一愣：“那你是来找我和姐姐签保密协议的？”
“也不是。”赵空城摇头，把纹章收回口袋，“我向其他人汇报说你们已经失踪了。既然我决定了要放你们离开，就不能再让你们签协议。否则他们知道你们没有失踪，还会派别人来上门游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他们……可没我这么好打发了。”
林七夜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空城没等他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牛皮纸，放在了桌上，缓缓打开。
“守夜人的待遇比你想象的好很多。”他一边打开牛皮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不少积蓄的。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
牛皮纸打开的瞬间，林七夜的目光凝住了。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钱。
很厚。
厚到林七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空城还在絮叨：“你们家的情况我刚才和姨妈聊了几句，大概知道了。别误会啊，我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随便聊了聊家常。你姨妈人真的很好，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
他后面说了什么，林七夜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只是盯着那叠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林叙靠在门框上，脸上的面膜已经揭掉了。她看着桌上那叠钱，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空城，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原著里读到这段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哦，赵空城这人还挺好的”。但此刻，看着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将厚厚的一沓钱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平时话痨又笨拙的中年男人若无其事地说着“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文字和现实，终究是不一样的。
林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钱推了回去。
“你也有家人吧？”她看着赵空城的眼睛，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赵空城一愣。
林叙继续道：“这钱，我们不需要。”
林七夜也反应过来，点点头：“对，我们不需要。”
赵空城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林叙已经抢先一步：“我们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很好，但过得很满足。你的钱，还是留给你的妻子、孩子、父母吧。”
赵空城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刚想点，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介意我抽烟吗？”
“介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干脆利落。
林叙和林七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赵空城：“……”
他无奈地把烟收了回去，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眼中浮现出一抹追忆。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林七夜嘴角抽了抽：“说真的，这个开场有点老套。”
“……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煽个情吗？”
“你继续。”林叙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听故事的样子，“我就听听，不说话。”
赵空城瞪了她一眼，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六岁那年，我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才勉强把我拉扯大。”他的声音很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那个年代的节奏很慢，当时我妈对我的期望就是，好好读完初中，然后回来当个村干部，娶个小媳妇，生几个娃，一家子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
“这不是挺好的吗？”林七夜问。
“是挺好的。”赵空城点点头，“但你知道，少年人，总是有叛逆期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成绩还不错。如果回去当个村干部，也不是很难。但我却不顾她的反对，毅然去当了兵。”
“她反对了？”林叙问。
“其实她也没有反对。”赵空城摇摇头，“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我离家那天，她站在门口，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我走到屋子后面的路上，她在看着我。我走到村门口，她还在看着我……后来我走到市里的车站，放不下心，偷偷溜回去看了一下——发现她还是站在那，看着我走的方向，在发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七夜沉默着。林叙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空城。
“说真的，那时候我真的想过就这么留下，不走了。”赵空城苦笑了一下，“可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去当了兵。”
他长叹一口气。
“后来，我的军衔越升越高，进了特种部队，又因为擅长近身格斗，被调动安排进了守夜人。之后，我也趁着假期回过家，去看看我妈，结果就发现……”
他突然停住了。
林七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母亲……过世了？”
赵空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他：“不是，她改嫁了。”
林七夜：“……”
林叙差点笑出声，又强行憋了回去。
赵空城叹了口气：“我母亲年轻时工作太累，熬坏了身体。本来她是想让我回村当干部，也好照顾照顾她，可当时的我没想到这一层，选择了去当兵。”
他看向林七夜，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七夜，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让你改变主意。”
他缓缓站起身，注视着林七夜的眼睛。
“我们都曾有珍视的东西。但随着自身的成长，却会因为习惯而下意识地忽略它们的存在，转而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我当年便是如此。但你不一样，林七夜。”
“你比当年的我聪明，比当年的我懂事。你有自己的想法，你想留在自己的家人身边陪伴他们。”
“这真的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好好走下去。守护世界什么的，交给我们这些人就好。”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牛皮纸，递到林七夜面前。
“刚刚我见过了你的姨妈。在这个时代，像这么好的人真的不多了。你们家现在的情况我知道，这钱你拿去。”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赵空城愣住了。
他看看林七夜，又看看林叙，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叙走上前，把那卷牛皮纸重新卷好，塞回赵空城手里。
“赵空城。”她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你这个人吧，话多，又笨，还喜欢跟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靠谱的大人。”
赵空城：“……”
“但是。”林叙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的。”
林七夜也站起身，走到赵空城面前。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钱我们不能要。但……谢谢你。”
赵空城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酸。但还是又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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