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雨

有些人喜欢下雨天。

雨声天然带有一种白噪音的宁静效果，能隔绝喧嚣，让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蓝轩宇对下雨天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这得看雨落在哪里，以及自己正在做什么。

若是在周末的午后，坐在窗边看书，手边有一杯温热的茶，那雨便是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但若是周一早晨，急着赶去上课或工作，偏偏碰上倾盆大雨，那雨就成了恼人的“牛马雨”了。

（牛马雨专指只在牛马上班的时间下的雨。）

此刻，蓝轩宇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刚从厕所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雨声——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的那种。

雨下得很大。雨水在玻璃上冲刷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远处的操场已经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风裹着雨点斜扫进来，打湿了窗台。

天气预报上也没说有雨啊。

蓝轩宇暗骂一声。

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来到白秀秀的页面，没有任何消息。

想了想，他给白秀秀发了一条消息。

[蓝轩宇]：现在外面雨很大，你在哪？

发送。

等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白秀秀不在教室，说明她肯定出去了，她好像也没拿伞，也许蓝梦琴拿了，和她一起走了也说不定。

蓝轩宇靠在窗边，向外看去。看着有不少学生结伴冲进雨里，尖叫笑闹声很快被雨声吞没。还有两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

他去周边的教室前的讲桌看了看都没有多余的伞。

也是这个时间，要是有早就被抢光了。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

焦躁。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白秀秀”三个字。

蓝轩宇立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她清浅的呼吸声，背景音里有雨声，但似乎比这边小一些。“蓝轩宇，你在哪？”

“我就在教室。”他顿了顿，“你呢？

“我在综合楼这边。”白秀秀的声音很稳，“我有伞，过来接你吧。”

蓝轩宇一怔：“你带伞了？”

“嗯。”她应得简单，“你就还去一楼东口，我来接你。”

“好。”

电话挂断。

蓝轩宇收起手机，心里的焦躁感悄然散去，但另一种疑惑浮了上来。

她早上拿伞了吗？

他仔细回想——早晨在校门口遇见她时，她背着那个浅蓝色的双肩包，手里好像……没拿伞。但也许他记错了，也许伞就折在书包侧袋里，他没注意。

算了。他摇摇头，决定不再纠结。

他一个人来到教学一楼东口，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安静地、专注地等着。

然后，他看见雨幕中浮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一把红伞。

伞面是那种很正的朱红色，在灰蒙蒙的雨世界里格外醒目。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一个人。持伞的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微微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

是白秀秀。

蓝轩宇站直身体。

她走近了，走上台阶，收起伞。伞尖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蓝轩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再次皱起。

她身上湿了。

一头黑发湿漉漉的耷拉下来遮掩住了她的面容。水珠在发尾不断落下，湿哒哒的。

她抬手捋了捋湿发，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等很久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故意掺进一丝调侃，“不过你这伞可以吗？”

白秀秀抬眼看他。

蓝轩宇朝她湿透的肩膀扬了扬下巴：“她连你都护不住。”

话里带刺，但眼神不是。

那是种复杂的注视，哪怕是语文不错的白秀秀也无法说出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眼神。

“雨斜着打进来的。”白秀秀答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风向问题。她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动作利落，“走吧，这伞两个人勉强够。”

蓝轩宇没接话。

他沉默地拉开了校服外套的拉链。

“拿着。”他把外套递过去。

白秀秀一愣：“什么？”

“看你湿的。”蓝轩宇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先凑合穿一下，别感冒了。”

外套悬在半空，等着被接过去。

白秀秀没动：“你快把衣服穿上，你不冷吗？这样会感冒的。”

她看向他——脱掉外套后，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他T恤的下摆。

“我身体比你好。”蓝轩宇说得理所当然，手臂依然伸着，“拿着。”

僵持。

雨声哗哗，像是在给这场无声的对峙配乐。

白秀秀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终于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外套时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接，而是轻轻推了回去。

“不用。”她说，“走吧。”

蓝轩宇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套，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

“行。”他说，像是认命了。

他收回外套，却没穿上，而是搭在左臂弯里。右手则接过白秀秀手里的红伞。

“过来点。”他撑开伞，红色的小世界再次展开。

白秀秀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谨慎地，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

伞不大，两个人站得近，但还没到挨着的程度。雨水从伞缘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蓝轩宇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毫无预兆地——

偷袭！

他忽然松开搭着外套的左手，手臂一伸，用力将白秀秀往自己怀里一拉！

“啊！”白秀秀轻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件深蓝色外套已经披上了她的肩膀。蓝轩宇的手按在她肩头，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白秀秀呆呆地站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自己肩上突然多出来的外套。

“你干嘛？”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蓝轩宇正低头看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他的呼吸扫过她湿漉漉的额发。

“别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秀秀下意识挣扎。

“要不然，”蓝轩宇手上微微用力，按住她，“待会外套掉地上了，可难洗了。”

白秀秀不动了。

她感觉到肩上的外套被他仔细拢好，前襟拉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透过湿冷的衣服渗进来。

蓝轩宇收回手，重新握住伞柄。他的左手虚虚环在她身后，没有真的碰到，却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

“走了。”他说。

白秀秀被他半圈在怀里，跟着迈步。

雨还在下，风卷着水汽扑过来。但很奇怪，原来混着冷风的冰雨，似乎没那么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