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算太糟

白秀秀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蓝轩宇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是来……送温暖的。

在这个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针对了的倒霉夜晚，这个被他吓得像只鹌鹑、看起来自身难保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敲开他的门，告诉他：“你别睡光板床，我给你准备了铺盖。”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情绪，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他此刻被烦躁和疲惫占据的心湖，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侧过身，视线越过白秀秀单薄得身子，投向客厅沙发。

角度所限，看不太全，但足够他辨认出——沙发扶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天蓝色的布料，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却折叠得棱角分明。

最上面，妥帖地放着一个看起来就十分蓬松柔软的白色小枕头，在客厅暖光下，像一朵安静盛开的云。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女生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弧度优美的脖颈，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哪怕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脊背挺得笔直，脚尖微微向内，是一种随时准备转身逃跑的防御姿态。

啧。

自己……真有那么吓人？

他抬手，有些粗鲁地抓了抓自己那一头因为奔波和潮湿而显得格外凌乱的黑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起。

再开口时，语气虽然依旧谈不上热情，但那股子不耐烦的低气压，已然悄然褪去，多了几分干涩的缓和。

“谢了。”

两个字，言简意赅。说完，他长腿一迈，便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熏火燎和清爽沐浴露的复杂气息，短暂地掠过她的鼻尖。

白秀秀似乎轻轻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蓝轩宇走到沙发边，弯腰，动作利落地拿起那叠天蓝色的床单，抖开看了看，又放回被子上。然后，他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个白色的小枕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另一双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手背的皮肤白皙细腻，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这双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稳稳地托住了枕头的另一侧。

显然，如果不是这老房子闹鬼，或者他出现了幻觉，那么手的主人只能是……

蓝轩宇动作一顿，抬眼。

白秀秀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微微仰着脸，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先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甚至带着点执拗的认真。

这小妮子……反悔了？不想借了？

这个念头刚在蓝轩宇脑中闪过，就听见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却清晰：

“我帮你拿吧。”她顿了顿，补充道，“枕头……容易掉。这样你也方便点。”

原来不是反悔。

蓝轩宇沉默了一下。他其实很不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被照顾的人。他习惯于独自处理一切，无论是麻烦还是困境。

“我自己可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但她托着枕头的手没有松开，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里面写满了坚持。

走廊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僵持了大约两三秒。

蓝轩宇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几乎不存在。他松开了手，任由她将那个柔软的枕头稳稳抱在怀里。

“那，”他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无奈，“谢谢你了，大好人。”

最后三个字，他有意无意地，将音调稍微拉长了些许，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冲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凝滞的尴尬。

白秀秀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然后，她抱着枕头，像个小尾巴一样，安静地跟在了抱着被子和床单的蓝轩宇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回到主卧。

这一次，房间被灯光充满，不再有刚才那种冰冷的空旷感。他们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光秃秃床垫的一角。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两人却像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蓝轩宇抖开那张天蓝色的床单，布料发出好闻的阳光气息。白秀秀默契地走到床的另一侧，伸手接住床单的另一角。两人各执一边，轻轻一抖，再向中间一拉，天蓝色的“海浪”便平整地覆盖住了那片刺眼的惨白。

铺平边角，拉直褶皱。

然后是蓬松的被子，最后是那个柔软的小枕头，被白秀秀妥帖地放在床头正中央。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高效。不到两分钟，一张冰冷坚硬的“石板”，就变成了一张看起来温暖又舒适的床。

“麻烦了。”蓝轩宇直起身，看着瞬间变得有人气儿了的床铺，再次开口。这次的道谢，似乎比刚才在门口时，多了那么一丝真心实意的温度。

“没关系。”白秀秀轻声回应，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在铺好的床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早点睡觉吧。”蓝轩宇说完，便转过身，开始整理起来，摆出一副“我要收拾了”的送客姿态。

白秀秀很识趣，没再停留。

“咔哒。”

轻轻的关门声从身后响起，干脆利落。

房间里，终于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世界重新被寂静包裹，但这份寂静，似乎和刚才开门时的冰冷空旷，已然不同。

蓝轩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这张焕然一新的床上。天蓝色的床单，素白的被子，蓬松的枕头……温暖的色彩，柔软的形状。

他走过去，俯身，抱起那床被子。

怀里的被子蓬松而轻盈，散发着一种很淡、很干净的柠檬味洗衣液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精味，而是清爽的、带着阳光晒过后微微暖意的自然芬芳。

这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与他身上残留的焦糊味、与这屋子里原本那种久无人居的、淡淡的灰尘和清冷气味，截然不同。

像一泓清泉，注入了一潭沉寂已久的死水。

他顿了顿，将被子放下，脱掉衣服，躺了上去。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和蓬松的被褥之中，那种被温暖和柔软全方位包裹的感觉，瞬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奔波了一整晚、紧绷得像拉满弓弦的神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彻底地、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侧过头，鼻尖深深埋进枕头里。那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变得更加清晰，萦绕在呼吸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

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海水，一点点下沉。

这兵荒马乱、意外频出的一晚上。

公寓的火光，仓促的逃离，陌生的“家”，警惕的少女，光秃秃的床垫，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天蓝色的床单，柠檬味的香气……

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少女垂着眼、轻声说“我帮你拿吧”时，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还好。

蓝轩宇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迷迷糊糊地、近乎本能地这样想着。

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