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历218年,霜月十七日,距离埃利安·德伦的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小时。
没有宴会,没有庆祝,没有王都贵族们期待的盛大成年礼。圣骑士团总部东塔顶层,塞西莉亚的私人起居室里,只有母子二人和一圈点燃的白色蜡烛。
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塞西莉亚的脸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她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中握着一串祈祷珠,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埃利安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背靠壁炉。他穿着普通的亚麻衬衫和长裤,赤脚,头发有些凌乱。十八岁生日前夜,这个本应充满期待与兴奋的时刻,却笼罩着一种葬礼般的肃穆。
“妈妈,”埃利安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封锁整个楼层,为什么要有那些……防御咒文。”
他朝墙壁扬了扬下巴。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隐约可见复杂的银色纹路在墙面上微微发光——那是阿尔文院长亲自布置的七层魔法结界,混合了精灵的净化符文、矮人的加固咒文和人类最高阶的防护魔法。整个房间此刻是一个牢笼,也是一个堡垒。
塞西莉亚的嘴唇动了动,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如何解释?如何告诉儿子,他们担心在他成年的那一刻,某个沉睡千年的存在会在他体内苏醒?如何告诉他,他可能是他们最憎恨的敌人的转世?
“埃利安,”她最终开口,声音干涩,“有些事情……我们一直瞒着你。关于你的……特殊之处。”
“特殊之处?”埃利安挑起眉毛,暗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您是指我从小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还是指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奇怪记忆?或者是指——”他抬起手,指尖突然冒出一缕黑色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吞噬着周围的烛光,“——这个?”
塞西莉亚猛地站起身,祈祷珠串从手中滑落,珠子在地毯上四散滚开。“埃利安!你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就开始偶尔出现,”埃利安平静地说,手指一握,火焰熄灭,“起初只是零星的火花,后来能控制形状和大小。我没告诉您,因为我知道您会担心。”他停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更让我担心的是,我发现自己喜欢这种力量。冰冷,强大,随心所欲……和圣光完全不同。”
“那不是你的力量,”塞西莉亚急促地说,“那是……别人的遗产。一个非常危险的存在留在你身上的印记。”
“魔王阿斯塔罗特。”埃利安说出这个名字时,房间里的蜡烛同时摇曳,仿佛有风吹过,尽管窗户紧闭。
塞西莉亚僵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更多。”埃利安站起身,他已经比母亲高出整整一个头,烛光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梦境’,妈妈。那不是梦,是记忆的碎片。巨大的黑色王座,跪拜的阴影,还有天空中持剑的光之身影——那是您,对吗?十七年前,您杀死了他。”
“埃利安,听我说——”
“不,这次该您听我说。”埃利安上前一步,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塞西莉亚,“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这些记忆属于我。为什么我能使用只有魔王才会的魔法。为什么大主教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忧虑。然后我明白了:我不是什么‘被标记’,不是什么‘被影响’。我就是他。阿斯塔罗特的转世。”
最后几个字如重锤敲击空气。塞西莉亚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椅背才站稳。
“您早就知道了,对吗?”埃利安的声音变得奇怪,混合着失望、愤怒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从我出生起就知道。所以您加倍地爱我,训练我,用圣光包围我,想用光明抵消黑暗。多么感人的计划,妈妈。用爱对抗本质,用温情对抗命运。”
“埃利安,你不是他,”塞西莉亚急切地说,抓住儿子的手臂,“你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是那个会为受伤的小鸟流泪的孩子,是那个发誓保护弱者的骑士。那些记忆只是碎片,那些力量只是工具,它们不能定义你是谁!”
“但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埃利安低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而且是最真实的部分。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即使知道了这一切,即使感觉到那个存在在我体内苏醒……我依然爱您。不仅爱,而且……”
他突然停顿,手指抬起,轻轻托起塞西莉亚的下巴。这个动作如此亲昵,如此暧昧,完全超出了母子的界限。
“埃利安,不要……”塞西莉亚想后退,但身后的椅子挡住了去路。
“而且我渴望您,”埃利安继续,声音低沉如耳语,“不是作为儿子渴望母亲,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渴望一个女人。这份渴望比任何黑暗记忆都更真实,比任何魔王遗产都更强大。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感谢那个存在,因为它给了我足够的力量,让我有一天能够……拥有您。”
“你在说什么胡话!”塞西莉亚猛地推开他的手,圣光在她指尖凝聚,“醒醒,埃利安!那不是你的想法,那是黑暗在扭曲你的心智!”
“不,妈妈,”埃利安笑了,笑容中有种令人不安的温柔,“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些拒绝所有追求者的夜晚,那些渴望更多晚安吻的冲动,那些嫉妒父亲的瞬间……都是这份渴望的征兆。我只是现在才敢承认它。”
他再次靠近,这次塞西莉亚真的被困住了——壁炉和椅子形成的夹角,还有儿子高大的身躯。
“埃利安,求你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开始颤抖,“不要这样。你是我的儿子……”
“但我也是别的,”埃利安轻声说,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而且今晚之后,我可能会变得更多。所以在这之前……”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晚安吻的轻触。这是占有性的、深入的、充满欲望的吻。塞西莉亚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连反抗都忘记了。她能感觉到儿子嘴唇的温度,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感觉到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固定在这个违背一切伦理的吻中。
时间似乎凝固了。蜡烛继续燃烧,影子在墙上跳动,祈祷珠散落在地毯上如冻结的泪滴。
当埃利安终于退开时,塞西莉亚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手——不是施法,而是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埃利安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红色的掌印。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舌尖舔了舔嘴角。“比我想象的更有力,妈妈。”
“出去,”塞西莉亚的声音冰冷如铁,“现在。”
“去哪里?这个牢笼的其他房间?”埃利安后退一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我出去。但记住,妈妈:无论今晚发生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我对您的爱不会改变。事实上,它可能会变得更强烈。”
他转身走向卧室门,在门口停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中,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暗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像微型的漩涡。
“晚安,妈妈。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
塞西莉亚瘫坐在椅子上,手指颤抖着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儿子——不,那个存在的温度。泪水终于涌出,不是愤怒的泪水,而是深切的、绝望的悲伤。
她失败了。十七年的爱与光明,十七年的祈祷与守护,在黑暗面前如此不堪一击。那个吻不是青春期冲动,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某种更黑暗、更古老的东西的宣言。
墙上的防御咒文发出微弱的嗡鸣,提醒她距离午夜只剩不到两小时。阿尔文、奥罗拉、莉娅、雷蒙德和格罗姆都在楼下待命,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但塞西莉亚现在怀疑,最坏的情况可能不是魔王完全苏醒,而是埃利安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自愿拥抱那个身份,并带着对母亲的扭曲爱意。
她捡起散落的祈祷珠,一颗颗串回线上,手指因颤抖而笨拙。每颗珠子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圣光符文,是卡洛斯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之一。
“卡洛斯,”她对着虚空低语,泪水滴在珠串上,“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们的儿子……我可能真的要失去他了。”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以及远方王都隐约传来的钟声——十一点了。
最后两个小时在沉默与等待中缓慢流逝。塞西莉亚坐在原地,没有祈祷,没有施法,只是盯着壁炉中逐渐熄灭的炭火。她的脑海中闪过埃利安从小到大的画面: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握剑,第一次施展圣光,授勋仪式上骄傲的脸,还有刚才那个令人心碎的吻。
如果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多好。在完全失去之前,在无法挽回之前。
午夜钟声从王都大教堂传来,穿透结界,在房间里低沉回响。
咚。咚。咚。
塞西莉亚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她已将圣剑“黎明使者”从武器库取出,此刻它靠在墙边,在烛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咚。咚。咚。
卧室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然后是物体倒地的声音。塞西莉亚冲向门,但想起阿尔文的警告:“无论听到什么,不要进去。结界只能在外部维持,一旦进入,您也会被困在里面。”
咚。咚。咚。
呻吟变成了痛苦的嘶吼,非人的、扭曲的嘶吼,像是野兽的咆哮与金属摩擦的混合。墙壁开始震动,防御咒文的光芒急剧增强,从银色变成刺眼的金色,对抗着门内涌出的黑暗能量。
咚。咚。咚。
“埃利安!”塞西莉亚拍打着门板,“埃利安,回答我!”
没有回答,只有更剧烈的震动和更可怕的嘶吼。整个塔楼都在摇晃,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楼下的警报被触发,魔法铃声响彻总部。
咚。咚。咚。
最后一声钟响消失在夜空中。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门内的嘶吼停止了,震动停止了,连防御咒文的光芒也暗淡下来,恢复到原本的柔和银色。
塞西莉亚屏住呼吸,手放在门把上。她能感觉到门后存在的气息——庞大、古老、冰冷,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恶意与力量。那不是埃利安,甚至不是生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黑暗。
但她还是转动了把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