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翘起三毫米,像一条刚浮出水面的鱼鳃,颤着,停住。
我盯着那点白边,没动。
楼道灯又闪了一下。光晕抖得比刚才更狠,像有人攥着灯线狠狠晃了两下。就在那半秒的明灭之间,我看见——纸页翘起的弧度里,露出底下一行字的收尾:
“……你挂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喘气。”
最后一个“气”字,墨迹拖长,洇开一点,像一滴没擦干的泪。
门外,陈哲的呼吸声没了。
像把一口气,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卡在气管里,不上不下。
我慢慢松开攥着门把手的手。
指节发僵,松开时“咔”一声轻响,是关节弹回原位的声音。
门锁舌“嗒”地缩回一毫米,又咬紧。
光斑跳了一下,撞在纸页翘起的边角上,像一颗小石子打在薄冰上。
耳垂上那点空,疼。
我抬手,摸了摸右耳垂。
皮肤微凉,边缘那圈淡印,白得扎眼。
像三年前,陈默低头吹气时,我歪头咬住他下唇,他没躲,任我咬,血滴在枕头上,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他下巴上两排浅浅的牙印,而我耳垂上,也留着一道细红,像被什么烫过。
他当时说:“雨雨,你咬人,比蚊子还准。”
我脸埋进他颈窝,去闻他衬衫领口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现在,那味道早散了。
只剩桐叶的潮气,和门缝底下,一丝极淡的薄荷糖味——他刚在便利店买的。
我慢慢收回手,把戒指,对着门缝,又转了一圈。
银光一闪。
门外,拖鞋声彻底停了。
三秒后——
“滴。”
是门锁电子音。
“嘀——”
一声短促的蜂鸣。
防盗门锁舌,“咔哒”一声,完全弹出。
门,开了三厘米。
就悬在那里。
像一张没撕开的信封。
我盯着那道缝。
缝里,是楼道水泥地。
地上有水渍,是刚才陈哲站过的地方。
水渍边缘,沾着半片梧桐叶,叶脉朝上,像摊开的手掌。
我蹲下身。
膝盖压着T恤下摆,布料绷紧,勒出腰线。
左手垂着,戒指垂在门缝边,银光映在湿地上,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我把那张纸,从门缝底下,慢慢抽出来。
纸边潮,但没软。折痕硬,像刀裁的。
我把它翻过来,对着玄关灯。
背面那行字还在:
“她说‘他骗我’,你接的。”
“你说‘别信他’。”
“你挂了。”
“你没听她说完。”
最后一行,墨最重:
“苏雨,你挂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喘气。”
我盯着“喘气”两个字。
喉头一滚。
是想吐。
可胃里空的,只翻上来一股铁锈味。
我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纸页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块暗色水渍。
是干涸的、泛黄的液体痕迹。
我凑近。
闻了闻。
没有味。
但我知道——那是血。
林薇的血。
她倒地时,耳朵贴着地砖,耳道里渗出来的血,混着雨水,蹭在包带内侧,又被陈哲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拓下来,印在这张纸上。
我慢慢把纸翻过去。
正面,是林薇包内袋照片。
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蓝布。
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包带内侧,黑笔写着:
“陈默送的。他说,装得下我全部人生。”
我盯着“全部人生”四个字。
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层皮。
字迹没掉。
但墨迹被刮得发毛,边缘翘起,像一道刚结的痂。
我手指一顿。
玄关灯亮着,昏黄,稳定。
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慢悠悠旋。
门外,没脚步声。
没呼吸声。
只有门铃余音,在楼道里轻轻荡。
我慢慢站起来,没去开门。
只是把那张纸,叠好,塞进T恤内袋。
压在B超单上面。
两张纸叠在一起,薄,但硌得肋骨生疼。
我抬手,抹了把脸。
指腹擦过嘴角那道细血丝,没擦掉。
血干了,结成一道浅褐色的线。
我盯着它,用拇指,把那道血线,从左往右,抹开。
血晕开,像一道淡红的唇膏印。
我盯着它,忽然笑了下。
喉咙里堵得太满,不笑一下,就要炸开。
手机震动。
微信。
陈默。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只有一张图。
没文字。
照片里,是梧桐巷口监控画面截图。
时间戳:01:23:41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
林薇倒在地上。
跪着。
一只手撑着地砖,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机。
屏幕朝上。
光斑在她指尖跳。
她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而陈默,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没扶她。
只是站着。
西装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歪了,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
他看着她,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盯着他眼睛。
忽然放大。
再放大。
他瞳孔里,映着一点光。
是林薇手机屏幕的光。
很小,很亮,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我慢慢把手机拿开,盯着自己左耳垂。
耳垂空着。
皮肤上那点印子,在屏幕光下,白得刺眼。
我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
确认那点空,还在这里。
确认那点白,还没褪。
确认三年前,那个咬他下唇的姑娘,还没彻底死掉。
这时——
“嗒。”
楼上,又一声瓷碗轻响。
我妈没走。
她在等。
我慢慢把手机塞回裤兜。
我背靠着门板,没起身。
膝盖还弯着,T恤下摆勒在腰上,布料绷得发烫。
左手攥着,戒指棱角陷进掌心,三道白痕,像被什么咬过。
耳垂空着。
右耳垂。
那圈淡印,在黑暗里,自己发着微光。是皮肤底下,毛细血管重新活过来的动静。
我听见自己心跳。
在耳垂里。
咚。咚。咚。
和楼上瓷碗搁下的节奏,严丝合缝。
嗒。
咚。
嗒。
咚。
我妈没走。
她站在二楼木柜前,没开灯,只靠窗边那点路灯余光,数我呼吸的间隙。
我屏住气。
三秒。
她那边,瓷碗没响。
我松气。
“嗒。”
碗底碰木柜,轻,但准。
她在听我。
我也在听她。
楼道灯忽然又闪。
是灭了半秒,再亮。
光回来时,我眼角一跳——
门缝底下,那张纸,不见了。
被压住了。
一只手指,正抵在门缝最底端,指腹压着纸边,把整张纸,死死按在水泥地上。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泛青。
是陈哲的左手小指。
我盯着那截指腹。
他就那么压着。
像按着一块刚切下来的皮。
门外,雨声忽然停了。
风也停了。
整条巷子,只剩一种声音——
我左手无名指内圈,“S.Y.”两个字母被刮破的毛刺,正一下一下,蹭着掌心裂口。
嘶。
嘶。
嘶。
是提醒。
提醒我:这圈银,还套着。
提醒我:这口气,还没吐完。
提醒我:刚才那句“别信他”,不是我说的——
是我妈,在我挂电话前,隔着厨房门,用筷子敲了三下碗沿,替我接的。
我慢慢松开手。
戒指滑到指根,冰凉。
我把它,轻轻推上去。
一毫米一毫米,推过那圈红痕。
推到指节最粗的地方,卡住。
我抬眼,盯住门缝。
“你手抖。”我说。
声音哑,但平。
门外,那只手指,顿了一下。
没缩。
反而往下压了半毫米。
纸边翘起一点,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不是血渍。
是墨水混着雨水,在纸纤维里长出来的霉斑。
像一小片活的、正在呼吸的伤口。
我弯腰,没伸手。
只是把左耳垂,缓缓贴上门板。
金属冰凉,瞬间吸走所有温度。
我闭眼。
听见自己耳道里,血流声变大。
咚。咚。咚。
和楼上碗沿敲击声,错开半拍。
嗒。
咚。
嗒。
咚。
咚。
多了一拍。
我睁眼。
门缝底下,那只手指,还在。
但指腹边缘,渗出一点湿。
是血。
一粒,米粒大小,红得发黑,正沿着指甲盖往下爬。
我盯着它。
它停在指尖悬着,将坠未坠。
我忽然开口:“林薇倒地时,喊的是谁的名字?”
门外,静了三秒。
那只手指,终于抬了起来。
纸页“唰”一声,被带起半寸,又落下。
但我知道——他没回答,是因为答案不是陈默。
也不是我。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我三年没提过、连梦里都绕着走的名字。
我抬手,用拇指,把耳垂从门板上揭下来。
皮肤扯得微痛,像揭掉一层薄痂。
我低头,看自己指尖。
刚才贴门板的地方,沾了点铁锈色的灰。
门锁舌长期伸缩被磨出来的金属碎屑。
我把它,抹在右耳垂那圈淡印上。
灰混着皮脂,印子变深了。
像一道,重新结的疤。
这时——
“咔。”
楼上,木柜抽屉拉开的声音。
很轻。
我知道——她拿出了那把旧钥匙。
是抽屉最底层,那个铁皮盒的。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撕成两半的孕检单,
半包没拆封的叶酸片,
还有一张泛黄的婚纱照——我穿白纱,陈默穿西装,林薇站在我右手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雨雨,我替你看着他。”
我没抬头。
只盯着门缝。
等。
三秒后——
“滴。”铁皮盒盖,被掀开时,弹簧卡扣松动。
我喉头一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