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伞柄,没动。
伞杆冰凉,金属扣上那道新鲜划痕硌着拇指指腹,像一道没结痂的口子。
门外,呼吸声停了三秒。
悬着——吸到一半,卡在喉头,没落下去。
我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像有只蜜蜂撞进来,翅膀扇得又急又沉。
我妈站在玄关灯下,影子斜斜铺在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我脚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在昏黄光里泛一点哑银,不亮,但稳。她用指尖,轻轻刮了刮我小指外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三年前搬行李时,纸箱边缘划的。当时血珠冒得慢,我一边擦一边笑:“这点破皮,比你煮糊的粥还浅。”陈默蹲在楼梯拐角,用打火机燎了根棉线给我扎手指,火苗晃,他睫毛投下的影子在我手背上跳。
现在,那道疤还浅浅横着,淡粉,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
她收回手,转身,从鞋柜最上层取下一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劳动模范”,杯把缺了一小块瓷,断口磨得圆润。她拧开保温桶盖,倒了半杯热水,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眉眼。她没递给我,只把杯子放回鞋柜顶,杯底磕在木头上,“咚”一声轻响。
然后她退后半步,让开整条玄关。
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
我盯着那片空。
楼道灯忽然闪了一下。
光晕抖了抖,像被谁攥着晃了两下,又稳住。就在那抖的半秒里,我眼角余光扫见——鞋柜玻璃反光里,映出我妈的侧脸。她嘴唇微动,没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开门。”**
陈述的语气。
像说“雨停了”。
我喉头一滚,手心汗湿,伞柄滑了一下。
门外,呼吸声又起了。
这次更沉,更缓,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像肺叶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完全张开。
我慢慢抬起左手,没去拧门把手,而是用拇指指甲,沿着戒指内圈那圈“S.Y.”的刻痕,一毫米一毫米地刮过去。
字母边缘毛了,刮起来有点涩,像砂纸蹭皮肤。
刮到“Y”的尾钩时,我停住。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锁芯转动。
是伞骨收拢时,卡扣咬合的动静。
我猛地抬头。
猫眼里,楼道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人不见了。
我一把拉开门。
楼道里空的。
只有雨水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淌,在转角处积成一小洼,水面浮着半片梧桐叶,叶脉朝上,像摊开的手掌。
我冲出去,鞋底踩进水洼,“啪”一声脆响。
楼梯口没人。
电梯门关着,数字停在“18”。
我转身,冲向安全通道铁门。
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光。
我一把推开——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
楼梯间空荡,水泥台阶湿漉漉的,泛着青灰光。
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湿冷和一点铁锈味。
我往下跑。
一步跨两级,膝盖发紧,T恤下摆被风掀起来,贴在腰上,凉得一激灵。
跑到三楼转角,我猛地刹住。
扶手尽头,靠墙站着个人。
陈哲。
他没撑伞,头发湿,贴在额角,左耳那枚黑耳钉在应急灯下,像一粒凝固的墨点。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松,站得随意,可脚尖微微朝外,重心压在前脚掌——是随时能弹出去的姿势。
我喘着气,没停,直接往下走。
他没动,目光跟着我,从我发梢,滑到我肩线,最后停在我左手。
我没戴手套。戒指在应急灯下,是一小圈哑光的银。
他忽然开口:“耳钉呢?”
声音不高,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
我没应,继续往下走。
他跟上来,脚步很轻,踩在湿台阶上,几乎没声。
“监控里,你转身时,耳钉掉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像在复述天气预报,“掉在梧桐巷口第三块地砖缝里。我捡起来了。”
我脚步一顿。
他在我身后半步停住。
没再靠近。
但空气变了。
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下来,像暴雨前低垂的云层,闷得人耳膜发胀。
我慢慢转过身。
他比我矮半头,眼睛却平视着我,瞳孔很黑,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我盯着他左耳:“你戴这个,是因为她?”
他摇头:“因为方便。”
“什么方便?”
“辨认。”他顿了顿,“林薇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一个戴银杏叶耳钉的女人。接电话的人,没说话,只喘气。”
我手指一紧。
三年前,那通电话是我接的。
林薇哭着说:“苏雨,他骗我……陈默他……”
话没说完,听筒里只剩忙音。
我以为她挂了。
后来才知道,是陈哲抢走了手机。
“你当时在场?”我问。
他没否认:“我在梧桐巷口便利店,看见你从陈默车上下来。”
“然后呢?”
“然后你转身,耳钉掉了。”他看着我耳垂,“你没捡。陈默也没捡。他盯着那点银光看了三秒,弯腰,把伞往你那边偏了偏。”
我胸口发闷。
“他护着你。”陈哲声音很平,“哪怕那时候,他已经知道林薇怀孕了。”
我喉咙发干:“你知道?”
“我知道她孕检单放在包里。”他抬手,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没展开,只捏在指间,“B超单。日期,是你们领证那天。”
我盯着那张纸。
纸边被雨水洇得发软,但折痕整齐,像有人反复摩挲过。
“你妈没告诉你?”他忽然问。
我没答。
他把纸塞回口袋:“她不说,是因为怕你信。”
我抬眼。
他迎着我视线,眼神没躲:“陈默删监控,不是为了包庇他哥。是怕你看见那天的你——站在雨里,手里攥着孕检单复印件,浑身发抖,却硬撑着没哭。”
我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一下。
像有人用钝刀,慢慢割开旧伤疤。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知道这些?”我声音哑得厉害。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我右耳垂——那里空着,皮肤比左耳白一点点,边缘还有一点极淡的印子。
动作很轻,像擦掉一粒灰尘。
我全身一僵。
他收回手,指腹沾了点水汽:“因为你耳垂上,还有他咬过的牙印。”
我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胡说。”
“不是胡说。”他看着我,“你十八岁发烧,他守了一夜。你迷糊着说耳朵痒,他低头吹气,你一歪头,咬住他下唇。他没躲,任你咬,血滴在你枕头边。”
我太阳穴突突跳。
“你记不清了。”他声音低下去,“可他记得。他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苏雨,你咬我那天,我第一次想结婚。’”
我眼前发黑。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碎成一片一片,扎得全是血口子。
他没再说话,只把那张B超单又抽出来,轻轻放在楼梯扶手上。纸面朝上,日期清晰。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转角,他停下,没回头:“明晚八点,老地方。我等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脚步声消失后,我才慢慢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很薄,湿气渗进去,字迹有点晕,但“妊娠囊”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把它攥进掌心。
纸边割得手指疼。
我转身往回走。
楼梯间灯忽明忽暗,光斑在我脚边跳。
走到三楼,我停住。
没上楼。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膝盖抵着水泥地,凉气直往骨头里钻。
我摊开左手。
戒指还在。
但指根那圈红印,更深了,像一道勒进皮肉的绳痕。
我盯着它,忽然抬手,用右手食指,狠狠按在无名指根部。
用力。
再用力。
皮肤被压得发白,血管凸起,像一条挣扎的蚯蚓。
我没松。
直到指尖发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这时——
“滴。”
一声轻响。
不是电梯。
是我口袋里的手机。
我松开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微信界面。
陈默发来一张图。
没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画面是梧桐巷口。
时间戳:23:47:12
照片里,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顶灯亮着,红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车窗半降。
一只左手搭在窗沿上。
无名指上,一圈银光。
和我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圈银。
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这时,手机震动。
是电话。
138\*\*\*\*7291。
陈哲。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接。
手机震了七下,停了。
三秒后,又震。
这次,我划开接听。
没说话。
他也没。
只有雨声,从听筒里漏出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
“你看了B超单。”他开口。
“嗯。”
“那你也该知道,她流产那天,陈默在医院门口蹲了多久。”
我闭了闭眼。
“十二小时。”他声音很平,“他没进去,就坐在消防栓上,抽了三包烟。护士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说:‘家属别在这儿抽烟。’他灭了烟,说:‘我不是家属。’”
我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抬头,看见我站在住院部门口。”陈哲顿了顿,“他说:‘陈哲,你妹妹走了。’”
我手指掐进掌心。
“我没信。”他声音忽然低了,“直到他解开衬衫扣子,给我看他胸口。”
我猛地睁眼。
“他心口上,用红笔写着两个字。”陈哲说,“‘还你’。”
“他没说还什么。”陈哲声音很轻,“但我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像有人,把伞收拢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雨。”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左手,现在是不是在发抖?”
我手指一僵。
“你每次说谎,左手就会抖。”他顿了顿,“刚才,你接电话时,抖得比三年前更厉害。”
我慢慢把手机拿开,盯着自己左手。
果然在抖。
身体还记得。
记得三年前,我也是这样,攥着孕检单复印件,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包进他掌心里。
他手心全是汗,滚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我抽了抽,没抽动。
他低头,用额头抵着我后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雨雨,别抖。我抱着你,就不抖了。”
我猛地吸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口。
屏幕还亮着,映出我扭曲的脸。
我点开陈默那张照片,放大。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侧脸。
眼睛很黑,眼底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
他没看镜头。
目光落在我家那扇窗的方向。
我放大,再放大。
他瞳孔里,映着一点极小的光。
是我家那扇窗的光。
昏黄,稳定,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盯着那点光,忽然抬手,把手机屏幕,对着自己左耳垂。
耳垂空着。
皮肤上那点印子,在屏幕光下,白得刺眼。
我慢慢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里。
确认那点空,还在这里。
确认那点白,还没褪。
确认三年前,那个咬他下唇的姑娘,还没彻底死掉。
这时——
“叮。”
门铃响了。
短促,一声。
我抬头。
楼道灯正好亮起,光晕温柔,照见我脚边那张B超单。
纸面朝上,日期清晰。
我慢慢弯腰,把它捡起来,叠好,塞进T恤内袋。
纸边硌着肋骨,凉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上楼。
我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
走到一楼,我推开单元门。
雨小了。
风还在,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
巷口,那辆出租车还停着。
顶灯亮着,红光在湿地上晃。
我走过去。
车窗缓缓降下。
陈默坐在驾驶座,没系安全带,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把副驾门,从里面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