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
我坐下。
她去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接着是玻璃杯磕在台面上的轻响。她端出一杯温水,放在我右手边,杯壁凝着细小水珠。
我盯着那杯水。
她忽然问:“戒指,是他给的?”
我点头。
“你戴上了。”
“嗯。”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他左手无名指那圈白痕,我第一眼就看见了。”
我抬眼。
她看着我:“你走那天,他来过。没进门,在楼下站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靠在梧桐树上抽烟。烟头按灭在树皮上,烫出一个黑点。他抬头看我,眼睛全是红血丝,说:‘阿姨,她走了。’我没应。他也没走,就那么站着,直到我上楼,关上门,还听见他鞋底碾碎烟头的声音。”
我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去年冬天查出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她声音没高,也没低,“没告诉我,是我翻他手机,看见缴费单。”
我喉咙发紧:“……您知道他开出租?”
“知道。”她点头,“上个月,他送一个老太太回家,老太太非要塞给他五十块钱,他推不过,收了。老太太临走说:‘小伙子,你眼睛跟我闺女前夫一模一样,都像熬了三天三夜。’我听见了。”
我没笑。
她忽然起身,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不是弯腰,是真蹲,膝盖压着地板,仰头看我。
我比她高,可她这么一蹲,视线反而平了。
她轻轻碰了碰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微凉,带着中药的苦气。
“这圈银,”她说,“他捞出来那天,泡在盐水里整整七天。怕氧化,怕变黑。每天换一次水。”
我一怔。
她收回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信他吗?”
我没答。
她也不等我答,只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药凉了,喝吧。”
我端起碗。
药很苦,一股浓烈的黄连味直冲鼻腔,舌根发麻。我一口喝尽,最后一口,枸杞卡在喉咙里,我咽了下去,喉结上下一滚。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妈,林薇的事,您知道多少?”
她停顿了两秒,才开口:“我知道她死了。知道陈哲是当班交警。知道监控少了两分钟。”
我盯着她:“您信他是意外?”
她摇头:“我不信。”
我心跳一滞。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但我信陈默没删监控。”
我手一抖,纸巾掉在碗沿,滑进药汁里,慢慢吸饱,沉下去。
“他跟我说过。”她声音很轻,“他说,他哥动手的时候,他在场。但他没拦。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全是你的脸——你生日那天,他给你切蛋糕,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奶油蹭在鼻尖上。他说,他看见你笑的样子,手就抬不起来。”
我胸口发闷,像被什么堵着。
“他不是不拦。”她顿了顿,“是他怕一拦,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没说话。
她忽然抬手,从我领口抽出一根细线——是T恤标签的线头,被我无意识揪松了,垂在锁骨边。
她把它扯断,扔进垃圾桶。
“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她问。
我点头。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洗碗。
水声哗啦。
我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雨还在下。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栋楼沉进一片灰暗里,只有我家这扇窗,还亮着。
我掏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时间显示23:12:03。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陈默”的联系人。
对话框空白。
我打字:
【你拍那张照片,是想让我知道——你一直看着我。】
发送。
三秒后,回复弹出来:
【不是想让你知道。是怕你忘了。】
我没回。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又删掉所有字。
我锁屏。
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紧贴胸口。
布料下,手机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叮。”
是门铃。
短促,一声。
我和我妈同时抬头。
她擦手的动作停了,毛巾还攥在手里。
我盯着玄关那扇门。
老式电子门铃,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叮。”
又一声。
这次,我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没拦。
我走到门边,没开门,只把眼睛凑近猫眼。
外面是楼道。
声控灯灭着,一片黑。
但猫眼里,映出一点微光——是手机屏幕的冷光,正对着镜头。
我屏住呼吸。
光移开了。
下一秒,门铃又响。
“叮。”
我退后半步。
她忽然开口:“开吧。”
我摇头:“不能开。”
“为什么?”
“他没资格站在我家门口。”我声音很哑,“三年前他没拦我,现在,轮到我拦他。”
她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抬手,把门锁电子屏按亮。
屏幕幽幽泛蓝。
我输入密码。
“滴。”验证通过。
我拉开门。
楼道里没开灯,但对面便利店的光透进来,照出陈默的轮廓。
他没撑伞,头发湿,肩头深了一片,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栗子糕——纸盒边角有点软,被雨水洇得发黄,但logo清晰:梧桐巷口那家“云朵”,三年前就倒闭了。
他站得笔直,没往前一步,也没低头。
就那么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
我没说话。
他也没。
雨声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风,吹得我额前湿发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抬手,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我盯着那盒栗子糕。
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很细,横在骨节上方,是我大学时他替我挡下摔下来的书架,木刺扎进去留下的。
我忽然开口:“你妈知道你来这儿?”
他摇头:“不知道。”
“你不怕她找来?”
“怕。”他顿了顿,“但我更怕你不信我。”
我冷笑一声:“你怕的从来不是她找来。是你怕她看见你这副样子——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一盒早就没了的栗子糕,像条等主人回家的狗。”
他没反驳。
只把袋子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盯着他眼睛:“你哥自首,是因为林薇弟弟找到了新监控。那监控,是你给他的?”
他沉默两秒,说:“是我藏的。”
我一怔。
“三年前,我哥删完监控,把备份硬盘交给我,说:‘烧了它。’”他声音很平,“我没烧。我把它藏在书房吊顶夹层里,用胶带封死,贴了张《建筑力学》的封面纸。上周,我取出来,给了林薇弟弟。”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等你问我。”他看着我,眼神很沉,“不是等你查我,不是等你逼我。是等你,自己愿意开口,问一句:‘陈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喉头一滚。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边鞋柜上。纸盒湿了,印出一圈浅黄水痕。
然后,他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拉开了距离。
我本该松一口气。
可心口却猛地一空。
他看着我,忽然说:“苏雨,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吗?”
我没应。
“在图书馆后门。”他声音低下去,“你嫌我改你论文,把红笔扔进喷泉池。我跳下去捞,手被池底碎玻璃划破,血混着水,漂了一片红。你站在岸上,脸都白了,却硬撑着说:‘活该。’”
我记得。
我记得他捞出红笔,手全是血,却把笔递给我,说:“你写得对,只是标点错了。”
我记得我接过笔,手指抖得写不出字。
“你那时候,”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手心全是汗。”
我猛地抬头。
他没笑,只说:“你紧张的时候,手心出汗。生气的时候,手是凉的。刚才,你开门前,手心又出汗了。”
我手指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从我耳后,轻轻摘下一片梧桐叶——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叶脉清晰,边缘微卷,还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把它放在掌心,摊开给我看。
“它没烂。”他说,“淋了一夜雨,还活着。”
我没说话。
他收拢手指,把叶子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苏雨。”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高,但清晰。
我和他同时转头。
她站在客厅门口,没走近,只看着我们。
然后,她抬手,指了指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又指了指陈默空着的左手。
没说话。
但意思明白。
我盯着她手指。
陈默也看着她。
三秒后,他忽然开口:“阿姨,我明天晚上八点,来接她。”
我妈没应,只转身,往厨房走。
陈默没动。
我也没动。
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砸在楼道顶棚上,像有人在用力拍打铁皮。
他忽然抬手,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
我盯着他掌心。
他忽然翻转手腕,露出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浅,像是被什么反复摩挲过,泛着淡淡的粉。
我认得。
那是我三年前,用指甲掐出来的。
当时我把他按在书房墙上,质问他是不是骗了我,他不说话,我就掐他,指甲陷进皮肉,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后来结痂,脱皮,最后变成这样一块浅粉色的印记。
我手指一颤。
他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像递交一份无声的供词。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
很轻,像碰一片刚结的薄冰。
他呼吸一顿。
我没看他眼睛,只盯着那块印记,声音哑得厉害:“疼吗?”
他摇头:“不疼。”
“撒谎。”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热,“你疼的时候,从来不喊。”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手心,又出汗了。”
我没应。
他慢慢收回手,转身。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没回头,只说:“明晚八点,老地方。我开车来。”
我没应。
他抬脚,往楼下走。
脚步声很轻,踩在湿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关。
雨声里,忽然混进一点别的声音——
是便利店玻璃门开合的“叮咚”声。
我抬眼。
他没去马路对面。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抬手,抹开玻璃上那块雾气,露出一小片透明。
然后,他转过身。
隔着雨幕,隔着玻璃,隔着整条梧桐巷。
他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他忽然抬手,不是招手,不是比划,而是把左手,缓缓抬到胸口位置,停住。
掌心朝外。
像在按住什么。
又像在展示什么。
我没动。
他也没动。
雨还在下。
我慢慢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对着他方向,转了一圈。
银圈反光,一闪。
他瞳孔一缩。
我只把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他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玻璃门“叮咚”一声,合上。
我站在门口,没关。
楼道灯忽然亮了。
昏黄的光淌下来,照见我鞋尖那块湿痕,也照见鞋柜上那盒栗子糕——纸盒边角软塌,但盒子完好,像被谁小心翼翼护了一路。
我抬手,把门,慢慢关上。
“咔哒。”
防盗门锁舌弹进锁槽。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手还攥着,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楼上,我妈的声音传来:“雨雨,药碗我收了。”
我没应。
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闭上眼。
窗外,雨声不歇。
楼下,便利店灯光透过玻璃,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条晃动的、不肯熄灭的河。
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光,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我蜷在门后,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