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落两生雪落两生(续)
林砚回到旧书店时,门上还挂着苏念昨天系的红绳,那是她从庙会上求来的平安符,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店里的洋桔梗还带着晨露,是苏念清晨送来的最后一束,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如同她没能等到春天的生命。
他把自己关在店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只是坐在当初和苏晚、苏念一起看书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本早已翻烂的《雪国》。书页间的车票没了,只剩下淡淡的铅笔痕,像她们留在这世间的最后印记。他想起苏晚靠在他怀里说“等雪停”,想起苏念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海是不是蓝得像天空”,那些纯粹的笑靥,那些未完成的约定,如今都成了插在他心上的刀,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
开春后,海边的风捎来了潮湿的气息,林砚终于走出了书店。他没有去看海,而是去了苏晚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里,苏晚穿着米白色围巾,笑得温柔,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坐在墓碑前,说了一下午的话,说苏念有多像她,说苏念也喜欢雪,说他们本来要一起去看海。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是苏晚的回应,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从那以后,林砚成了海边小镇的常客。他会坐在苏念出事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拿着画笔,却再也画不出完整的画。画布上只有大片的蓝,像无尽的海,又像苏晚和苏念眼里的光,只是那光,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头发渐渐花白,背也开始佝偻。他依旧守着那家旧书店,只是店里再也没有洋桔梗的香气,再也没有女孩低头翻书的侧影。每年下雪时,他都会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去城郊的小站,去海边的礁石,去苏晚的墓地,去苏念出事的路口,仿佛这样,就能再次遇见她们。
他常常在梦里见到她们。梦里,苏晚和苏念穿着同样的米白色围巾,站在雪地里对他笑,说“林砚,我们等你一起看海”。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们,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雪。梦醒时,枕头总是湿的,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无息,像他无尽的思念。
七十五岁那年,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把旧书店托付给了邻居,然后独自一人去了海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当初撒下苏念骨灰的礁石上,手里拿着那本《雪国》。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看着眼前茫茫的海,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他想起了苏晚,想起了苏念,想起了两世的相遇与别离,想起了那些纯粹而短暂的爱恋。
“雪停了,”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释然,“我来陪你们看海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林砚靠在礁石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的《雪国》滑落,掉进了海里,被浪花卷走,消失在茫茫暮色中。雪还在落,覆盖了他的身体,覆盖了他的痕迹,就像这世间,从未有过林砚,从未有过苏晚和苏念,从未有过这两世凄凉的爱恋。
多年后,有人在海边的礁石下发现了一具骸骨,身边散落着几片褪色的书页,和一根早已生锈的红绳。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故事。只有每年下雪时,海边的风会带着淡淡的洋桔梗香气,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雪掩埋的,跨越两世的纯爱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