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现在这样挺好的

盛夏的海市，像一口被烧透的铜炉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热浪，踩上去软绵发黏，连风都是烫的。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蔫头耷脑，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枝头疯了似的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闷

刘耀文站在当年车祸的路口，黑色短袖被汗水浸出浅淡的印子，后颈的皮肤被晒得发烫。他抬眼望向四周——高楼笔直地扎进晴空，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车流在滚烫的路面上缓缓挪动，尾气混着燥热，裹出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闷

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商铺翻新过，绿化带重新修整，就连路口的指示牌都换了好几代，只有脚下这条马路，还默默记着多年前那声刺耳的撞击

刘耀文时间太久，现场早没了。当年的监控、目击者，都得一点点挖

祁妄站在他身侧，语气平静，额角也渗着细汗。他抬眼扫过监控、街角、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眉头微锁

阳光刺眼，他却没移开视线，热浪滚滚而来，蒸得人头晕，可他心里却凉得厉害。父亲车祸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刹车声、金属扭曲的闷响、漫天飞溅的玻璃...那些冰冷的画面，和眼前这座燥热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

路口红灯亮起，车流顿住，一片死寂般的闷热里，只有蝉鸣不知疲倦，海市用最盛夏的喧嚣与滚烫，藏起了一段沉在底下的旧案

刘耀文站在靠近城郊的那段悬崖公路口，护栏被晒得发烫，远处是湛蓝得近乎刺眼的海面，浪头一层叠一层，却吹不散这里压抑到窒息的气氛

脚下这条公路弯急坡陡，外侧就是笔直下坠的悬崖，当年那辆车，就是从这里冲了下去，祁妄走到他身边，指尖捏着一叠泛黄的旧资料，纸张边缘被晒得发脆

祁妄不是普通车祸

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

祁妄你父亲当时刹车被人动过手脚，上路之后没多久就失灵了

刘耀文喉结紧绷，目光落在护栏外那片深不见底的空茫里，掌心攥得发白

祁妄有人追车

祁妄抬眼，望向公路延伸的方向，日光再烈，也盖不住他眼底的寒意

祁妄从市区一路逼到这里。你父亲为了躲他们，方向盘打太急，刹车又完全没用，才直接冲下悬崖

刘耀文缓缓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被晒得滚烫的护栏，仿佛还能摸到当年车身擦过的痕迹，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听见引擎疯狂逼近的轰鸣，最后是重物坠崖的闷响

热浪一阵阵扑在脸上，他却浑身发冷

不是意外

不是失误

是有人一路追着、逼着、堵着，把他父亲逼到了绝路

刘耀文谁干的？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不是问句，是压到极致的确认，祁妄合上资料，看了一眼悬崖下翻涌的海浪

祁妄现在还不知道。但当年敢在海市这么明目张胆追车、事后还能压下所有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刘耀文

祁妄对方来头不小

刘耀文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又被他强行按捺住，阳光将他的影子狠狠砸在地面，又短又硬

刘耀文查

一个字，沉得像坠入海底的铁

远处海浪声不断，蝉鸣刺耳，盛夏的风掠过悬崖，带着咸腥的气息，一段被阳光掩埋的血腥真相，从这一刻起，正式重见天日

刘耀文指尖按着发烫的护栏，目光落在崖下那片深蓝里，胸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疼，祁妄站在他身侧，翻了翻手里旧得发脆的卷宗，忽然顿了顿，指尖点在一行被划得模糊的字迹上

祁妄当年你父亲出事前半个月，见过不少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

祁妄其中有一个——裴氏集团的董事长，裴华庭

祁妄合上文件，抬眼望向远处海市城区的高楼

祁妄官方记录里，他们只是正常商业会面，谈的是一笔跨城合作，最后没成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异样：

祁妄巧的是，你父亲出事那天，原本要去见的下一个人，还是裴家。只不过，车没开到地方

刘耀文的指尖从护栏上收回，掌心沾了一点滚烫的灰，阳光依旧猛烈，照得整条公路亮得晃眼，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张巨大、安静、看不见的网，从北城最深处的裴家，悄悄笼罩过来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轻轻落在滚烫的地面，转瞬就被热风卷走，他抬眼看向祁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耀文你的意思是..车祸可能和裴家有关？

祁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头扫了一眼空旷弯曲的公路，远处海面反光刺眼，周遭连个路人都没有，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

祁妄我什么都没说，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父亲出事前，最后要见的人，归在裴家名下，第二，能把一整场追车、刹车动手脚、事后所有证据抹得干干净净的人，在海市，不超过三只手

祁妄看向刘耀文，眼神直白又锋利：

祁妄裴家，刚好在里面

刘耀文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才猛地回神，他望着崖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脑子里一片乱麻，却又有一根线，隐隐约约、死死拴在了“裴”这个字上

裴家

裴憶眠...

两个名字在他心底撞了一下，轻得没声音，却重得发疼，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烟凑到唇边，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白雾被热风瞬间撕碎，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耀文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着急下定论，也别告诉任何人

.

一天就这么在喧闹与晚风里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傍晚的霞光把海市染得暖融融的，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温柔的橘黄

裴憶眠和温初、许悠悠在商圈里逛到天色擦暗，才笑着挥手道别，各自上车回家，车子缓缓驶入裴家别墅的庭院，铁门安静合上，把外界的喧嚣一并隔在外面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先缠了上来——清炒时蔬的鲜、煲汤的浓、刚焖好的米饭香气，混在一起，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张妈听见动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万能人物【张妈】：“憶眠回来了？刚好，饭菜刚做好，都是你爱吃的”

裴憶眠换下鞋子，疲惫里裹着几分轻松：

裴憶眠张妈，辛苦了

张妈帮她把外套挂好，轻声补充了一句

万能人物【张妈】：“不辛苦，憶眠开心就好”

裴憶眠“嗯”了一声，走到餐厅坐下，落地窗半敞着，晚风带着夏夜的清爽吹进来，拂过窗帘一角。桌上的菜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还在轻轻往上冒

晚饭过后，裴憶眠独自上了楼

偌大的别墅安安静静，只有走廊壁灯洒下柔和的光，刘耀文并不在，她进了卧室，放了水，安安静静洗了个澡。换上宽松的真丝睡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窝进柔软的大床里，才拿起手机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停在她和刘耀文的聊天界面，上一条还是白天的简短对话，她盯着输入框愣了几秒

他现在在干什么？

忙不忙？

会不会打扰到他？

犹豫再三，光标删了又打，终究没敢发出去，就在这时，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条消息——[Aaaa.哥哥]：睡了吗

裴憶眠心口轻轻一跳，指尖飞快回复：

[裴憶眠]：还没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视频电话直接响了起来，她愣了一下，接起，镜头刚对准，她就一眼看了出来，视频那端的刘耀文，眉眼间裹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额前碎发有些乱，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淡淡的红血丝，明明是盛夏，他身上却透着一股沉冷的倦意，像是一整天都绷在一根弦上

背景很安静，看不清是酒店还是临时住处，只有一盏暖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沉，裴憶眠看着他，声音不自觉放轻：

裴憶眠...你怎么了？看起来好累

刘耀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哑：

刘耀文刚到酒店

他靠在床头，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光线偏暗，更衬得他脸色有些倦。眉骨绷得紧，眼底的红血丝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显然是一整天连轴转，没怎么休息

刘耀文稍稍调整了一下镜头，语气放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压下了一身疲惫：

刘耀文哥哥不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裴憶眠窝在柔软的被窝里，脸颊微微一烫，指尖轻轻抠着被角，小声应：

裴憶眠嗯...张妈做了我爱吃的菜，吃了很多

她看着视频里他眼底的倦意，又忍不住轻声问：

裴憶眠你呢？你有没有吃饭？

刘耀文喉间低低应了声，语气带着点倦意：

刘耀文还没，祁妄去买了，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直接推开，祁妄拎着两大袋外卖走进来，一抬眼瞥见镜头，立刻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打趣的笑意：

祁妄呦，和眠眠打视频呢？

刘耀文飞快抬眼，瞪了祁妄一眼，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别乱说话，祁妄立刻识趣地闭了嘴，默默把外卖袋打开，将饭菜一样样摆到桌上，不再打趣。屋子里只剩下外卖盒拆开的轻响，两人低头安静地吃饭

可祁妄拿着筷子的动作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视频里那张干净柔和的脸，心里暗暗吐槽：真是个老情种

下一秒，他目光落在刘耀文紧绷的侧脸上，忽然想起白天在悬崖公路的对话，心头猛地一沉，如果...当年那场车祸，真的和裴家有关

那刘耀文和裴憶眠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祁妄就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他没敢说出口，只低头扒了口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

但愿，这场车祸只是意外，但愿，和裴家没有一点关系，视频这头的他，卸下了所有锋芒和戾气，只剩下一身疲惫和一点不敢说出口的软弱

他宁愿自己查了这么久都是白费功夫，宁愿所有线索都是巧合，宁愿真相平庸又无聊，只要....和她无关

祁妄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没抬头，也没说话，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刘耀文不是怕查案，不是怕对手，是怕查到最后，恨的人，是她最亲的人；要掀的天，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刘耀文咬着筷子，目光轻轻落在视频里裴憶眠安静的脸上，窗外夜色正浓，酒店里灯光柔和，她的眉眼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干净

现在这样，挺好的

至少这一刻

他们就只是...刘耀文和裴憶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