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尾声空山（完）

时光荏苒，又是深冬。

顾廷烨的咳嗽旧疾，在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凶猛。

太医看了，只摇头，说是当年火场吸入了烟尘，伤了肺腑，又兼多年郁结于心，忧思过甚，已是沉疴难起。

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

权势、财富、名声，于他早已是身外之物。

他甚至有些期盼这一日的到来。

这日，雪后初晴，他精神似乎好了些，命人抬了躺椅，放到后山梅林里，正对着那座墓碑。

梅花开得正好，红白相间，幽香浮动。

小衡安已经十岁了，抽条长了个子，眉眼间越发清秀，性子也开朗了些，但在他面前，依旧恭敬有加。孩子如今常来，读书，习武，偶尔陪他下棋。

棋力长进很快，已能与他手谈几局。

此刻，小衡安静静站在躺椅旁，看着顾廷烨望着墓碑出神。

“义父，”孩子轻声问，这些年，他已改口，“您每年都来看……义母。”

“义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廷烨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柔和的神情，那是在任何人面前都未曾显露过的。

“她啊……”他声音低哑，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又异常清晰。

“像这梅花。看着冷，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傲，比谁都烈。”

小衡安似懂非懂。

顾廷烨不再解释，只是望着那墓碑。

阳光落在积雪和梅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慢慢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当年那支他亲手雕的、粗糙的木簪。

簪子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泛着岁月的光泽。

“衡安。”

“孩儿在。”

“义父走后……把我，葬在这里。”他指了指墓碑旁的空地，“不必大操大办，清净些好。”

小衡安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孩儿记住了。”

顾廷烨又看向那墓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偏移，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墓碑上那五个字，指尖却在空中停住，最终缓缓落下。

他闭上眼，像是倦极了。

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他翻墙而入，肩头落着雪，将装着玉镯的木匣递给她。

她接过去，对着光看，然后抬眼，清清淡淡地说：“很漂亮。”

又仿佛看见她站在盛府梅树下，素衣乌发，对他说：“顾廷烨，你傻不傻。”

最后，是熊熊烈火中，她冰凉的身体，和那句随风消散的“……傻子……”

是啊，他是傻。

傻到以为能用一场婚礼留住她，傻到以为权势地位能填补空缺，傻到用一辈子的孤独，去祭奠一场早已设计好的离别。

可若重来一次……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尽的苦涩。

若重来一次，明知是局，是计，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与利用……

他大概，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踏进去吧。

因为那一点“懂得”的微光，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真实的温暖。

哪怕这温暖，本身也是淬了毒的虚幻。

风雪又起，梅花簌簌。

那支摩挲得光滑的木簪，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无声地跌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一旁，少年压抑的、悲伤的哭泣声，渐渐响起，混合着北风的呜咽。

而墓中长眠的人，墓碑上“时韫”二字，在雪光与梅影的交映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寂。

远处，汴京城依旧繁华喧嚣，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顾侯”的传奇仍在流传。

可这梅林深处，只有一座孤坟，一个逝去的传说，和一个用一生践行了“落子无悔”的男人，最终归于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