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没去见他爹这事儿,在汴京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摇头说他忤逆不孝,也有人说这小子够硬气——被赶出家门三年,如今混出点样子了,哪能说回去就回去?
这些话飘进盛府的时候,王大娘子正跟几个相熟的夫人喝下午茶。
听了丫鬟的回话,她撇撇嘴,拈了块豌豆黄:“到底是个庶出的,上不得台面。”
“给他台阶还不知道下,等着瞧吧,有他苦头吃。”
这话传到寿安堂时,老太太正教宋时韫插花。腊梅的枝条在她手里弯折,咔嚓一声轻响。
房妈妈说完,老太太手里的剪子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继续修剪那枝梅花。
宋时韫将一支开得正好的腊梅插进青瓷瓶里,调整着角度,神色淡淡的:“顾二公子心里有数。”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剪子搁在桌上:“你倒是信他。”
“不是信他,”宋时韫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是明摆着的事。”
“宁远侯府如今什么光景,祖母比我清楚。顾二公子这时候回去,能落着什么好?”
“可那毕竟是他亲爹。”
“亲爹又如何?”宋时韫抬起眼,眼神清凌凌的,“三年前把他扫地出门的时候,可没念什么父子情分。”
老太太沉默了。
屋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两声,她盯着那瓶腊梅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说的在理。只是这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名声?”宋时韫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插花作品,“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得好,活得硬气,比什么都强。”
瓶里的腊梅疏疏落落的,却自有一股凛冽劲儿。
老太太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勇毅侯府的后园里也有这么一株老梅。
每到冬天,她就在树下练剑,剑光映着红梅,飒飒的破风声里,花瓣簌簌地落。
那时候她总以为,这辈子都能那么过。
可后来呢?嫁人,生子,丈夫走得早,女儿也没留住……一晃眼,大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时韫,”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要是换作你,你会怎么做?”
宋时韫正净手,闻言顿了顿:“什么?”
“要是你在顾二郎那处境,你爹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宋时韫擦干手,想了想才说:“回。但不能空着手回。”
“怎么说?”
“空手回去,那是摇尾乞怜。”宋时韫走到窗边,望向宁远侯府的方向——其实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那么望着。
“得带着筹码回去。顾二公子现在缺的不是侯府那点荫庇,他缺的是能挺直腰板回去的底气。”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姑娘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可看事看人,通透得让人心惊。
“那你觉着,”老太太轻声问,“他会怎么做?”
宋时韫没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才收回视线。
她知道顾廷烨会怎么做。
他会把青云栈的生意越做越大,会把漕运的线攥得更紧,会一点一点,攒够回去的筹码。
而她自己呢?她得在他回去之前,把自己变成他最重要的筹码。
不是攀附,不是依附,是那种平等的、缺了不行的筹码。
她要让他明白,娶她宋时韫,不是什么恩赐,是双赢。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一步都错不得。
又过了几天,汴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广宁侯府倒了。
私盐案查实,牵连了一串官员。
广宁侯削爵流放,家产抄没。
曾经门庭若市的侯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灰扑扑的。
这事儿震动了朝野,连带着漕运也清洗了一遍。
几个跟广宁侯府勾结的码头管事下了大狱,空出来的位置,很快就有人补上了。
其中一个,就是顾廷烨。
消息传到盛府时,宋时韫正在教明兰下棋。
听到“顾廷烨”三个字,明兰手里的白子差点掉在棋盘上。
“顾二哥哥……真当上管事了?”
“嗯。”房妈妈说,“管着三号码头,手底下几十号人,连官府的人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
明兰扭头看宋时韫。
宋时韫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顺手落下一枚黑子。
等房妈妈退下了,明兰才凑近些,小声问:“宋姐姐,你不为顾二哥哥高兴吗?”
“高兴什么?”宋时韫抬眼,“这才哪儿到哪儿。”
明兰眨眨眼,没明白。
“你想啊,”宋时韫点了点棋盘,“广宁侯府倒了,空出来的可不止一个码头管事的缺。”
“那些原来靠着侯府的生意、人脉、关系……总得有人接手吧?”
明兰恍然大悟:“顾二哥哥要接手这些?”
“不是‘要’,是已经在接手了。”宋时韫指着棋盘上一处。
“你看,我吃掉你这片子,空出来的地方,是不是得赶紧补上?补慢了,就被别人占去了。”
明兰恍然大悟:“顾二哥哥要接手这些?”
“不是‘要’,是已经在接手了。”宋时韫指着棋盘上一处。
“你看,我吃掉你这片子,空出来的地方,是不是得赶紧补上?补慢了,就被别人占去了。”
明兰低头盯着棋盘,若有所思。
“漕运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宋时韫继续说,“顾二公子这时候上去,看着风光,其实凶险。”
“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了。”
“那……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会。”宋时韫说得很平静,“所以他才得更使劲儿,把位置坐稳了。”
明兰不说话了。
她看看棋盘,又看看宋时韫,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什么都知道——不,不是好像,她就是什么都知道。
“宋姐姐,”明兰声音更轻了,“你……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宋时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只是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白玉和墨玉的棋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六姑娘,”她抬起头,“下棋的人,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步。得看三步,五步,甚至十步之后。”
“那顾二哥哥……他在看几步?”
宋时韫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他在走他的路,我在下我的棋。”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房妈妈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老夫人,宋姑娘,顾家……又来了人。”
老太太皱眉:“廷烨又来了?”
“不是二公子,”房妈妈压低声音,“是……宁远侯夫人,小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