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那夜之后,盛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宋时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廷烨没再来,但每日都有东西送来。
有时是一包新茶,有时是几卷书,有时只是张字条,写着“今日天寒,添衣”。
东西都不贵重,却日日不断,像是无声的宣告。
老太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让房妈妈收了,偶尔还会挑一两样给宋时韫送去。
王大娘子那边倒是传了些闲话,说宋姑娘好手段,把宁远侯府的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
这话传到寿安堂,老太太只淡淡一句:“管好自己屋里的事。”便没了下文。
宋时韫照旧称病不出,每日在屋里抄经、绣花,或是陪老太太说话。
只是夜里,她总会把那支木簪拿出来,在灯下细细地看。
簪子雕得确实粗糙,梅花瓣的边缘还有些毛刺。
可每一刀都刻得深,像是用尽了力气。
宋时韫用指尖抚过那些纹路,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原来顾廷烨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笨拙的时候。
这日午后,明兰来了。
小姑娘眼圈又红着,这次却不是为顾廷烨。
“怎么了?”宋时韫放下手里的针线。
明兰咬了咬唇,声音低得像蚊子:“林小娘屋里的月钱……比我和小娘多了二两。”
宋时韫看着她,没说话。
“我去问大娘子,大娘子说这是父亲定的规矩。”明兰眼里含着泪,“可……可同样是庶出,凭什么?”
“凭她会争。”宋时韫淡淡道。
明兰一愣。
“这世道,不会争的人,就要吃亏。”宋时韫拉她坐下,倒了杯热茶给她。
“六姑娘,你今日来问我,是想听我说‘这不公平’,还是想听我说‘你该怎么办’?”
明兰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抖:“我……我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宋时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第一,这不公平,但这就是规矩。第二,你要做的不是抱怨,是想办法。”
“想办法?”明兰抬头看她,眼里有茫然,“想什么办法?”
宋时韫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副围棋,摆在桌上:“还记得上次我教你下棋吗?”
明兰点点头。
“今天继续。”
棋子是白玉和墨玉的,触手温润。
宋时韫执黑,明兰执白,在棋盘上落子。
“下棋讲究布局。”宋时韫落下一子,“你看这棋盘,纵横十九道,有三百六十一个点。”
“你要做的,不是计较眼前这一子的得失,而是想好十步、二十步之后,你要走到哪里。”
明兰似懂非懂,跟着落下一子。
宋时韫又下一子,围住了明兰的白子:“这就像你在盛府。林小娘多得二两月钱,是她的本事。”
“你要争,不能硬争,要懂得借势。”
“借谁的势?”
“老太太的势,大娘子的势,甚至……”宋时韫顿了顿,“你父亲的势。”
明兰手一抖,棋子差点掉下来:“父亲……父亲疼林小娘。”
“疼归疼,但你父亲是盛家的主君,他要的是家宅安宁,是盛家的脸面。”
宋时韫又落一子,“你若整日哭哭啼啼去争那二两银子,他只会嫌你小家子气。”
“可你若在别处做得好,让他看见你的好,那二两银子,或许不用争,他自己就会给你。”
明兰愣住了。
“六姑娘,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学会怎么在这不公的世道里,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宋时韫看着棋盘,声音很轻,“哭没有用,怨也没有用。有用的,是你的脑子,是你的手段。”
明兰低头看着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棋盘上的白子,被黑子围得死死的,找不到出路。
“宋姐姐,”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怎么争都争不过呢?”
宋时韫抬起眼,看着她:“那就换个地方争。”
“换个地方?”
“盛府不过是方寸之地,汴京也不过是个大点的笼子。”
宋时韫落下一子,这一子落得远,落在棋盘边缘,“你的眼界,不能只盯着这后宅的一亩三分地。书要读,字要练,道理要懂。”
“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明兰怔怔地看着那枚棋子。
它孤零零地落在边上,可不知为什么,却让她心里一亮。
“可是……”她还是有些犹豫,“女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宋时韫笑了,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六姑娘,你告诉我,男子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那女子呢?女子读书,就不能是为了明事理、知进退、立己身吗?”
宋时韫看着她,目光灼灼,“这世道把女子当藤蔓,要依附男子才能活。”
“可我不信这个邪。女子为何不能是自己?为何不能有自己想走的路?”
这话说得重,重得明兰心头一震。
她从小听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听的是“嫁个好人家便是福气”。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可以有自己的路,可以不是藤蔓。
“宋姐姐……”明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得对。”
“光说对没用。”宋时韫把棋子一颗颗收起来,“要去做。”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我这儿,我教你读书,教你下棋,教你……怎么在这世上立住脚。”
明兰看着她,眼圈又红了。
可这次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情绪,像是黑夜里看见了光。
“宋姐姐,”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明兰问过不止一次。
宋时韫每次给的答案都不一样,可这次,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你。”
明兰不明白:“是我?”
宋时韫没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梅树,那株老梅已经开了花,星星点点的红,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
“六姑娘,”她说,“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可越是苛刻,我们越要站得直。”
“哭可以,怨也可以,但哭过怨过之后,要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她转回头,看着明兰:“因为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替你走这条路。”
明兰用力点头。
眼泪终于落下来,可她没去擦,任由它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