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明兰往寿安堂跑得更勤了些。老太太乐得热闹,常留她一起用饭。
宋时韫依旧话不多,但明兰若问什么,她总会耐心解答。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转眼便入了冬。
这日午后,又飘起了小雪。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老太太刚歇下,宋时韫便回了自己屋里,取了本游记来看。
书是前几日托房妈妈从外头买来的,写的是岭南风物,虽文笔粗疏,却胜在详实。
正看到一处描述荔枝的文字,外头传来脚步声。
明兰抱着个手炉进来,小脸冻得微红:“宋姑娘。”
“六姑娘怎么来了?”宋时韫放下书,“外头下着雪呢。”
“想跟宋姑娘学煮茶。”明兰有些不好意思,“祖母说,姑娘煮的茶好喝。”
宋时韫微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小厨房里生着火,暖融融的。
宋时韫取了茶具,将水烧上。
明兰在一旁认真看着,见宋时韫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做得从容。
“煮茶急不得。”宋时韫将茶叶放入壶中,“水要滚而不沸,茶叶要放得恰到好处。早了,茶味不出;晚了,茶便老了。”
明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水汽蒸腾起来,氤氲了小小的厨房。
茶香慢慢溢出,清淡悠长。
“好香。”明兰轻声道。
宋时韫将茶倒入盏中,递给她一盏:“尝尝。”
明兰小心接过,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
“真好喝。”她由衷道。
宋时韫自己也端起一盏,慢慢喝着。
茶香弥漫在空气里,和外头的雪声混在一处,让人心里格外宁静。
“宋姑娘,”明兰忽然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没有。”宋时韫摇头,“只是喜欢看书。”
“书里说,岭南的荔枝特别甜,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宋时韫想起方才看的书,“那里气候温暖,果子自然甜些。”
明兰捧着茶盏,眼神有些飘远:“我娘说,她小时候在江南,那里的枇杷也特别甜。”
“可惜我没去过江南,也没吃过江南的枇杷。”
宋时韫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心里装着对远方的好奇,对未曾见过的世界的向往。
可这深宅大院,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以后有机会的。”宋时韫轻声道。
明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喝茶。
雪下得更大了些,能听见雪花扑在窗纸上的声音。
喝完茶,明兰帮着收拾了茶具。
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宋姑娘,过几日……是我娘的生辰。”
宋时韫抬眼看她。
“我想给她抄卷经。”明兰的声音更低了,“可我字写得不好……”
“我帮你。”宋时韫道。
明兰眼睛一亮:“真的?”
“嗯。”宋时韫点头,“后日你来,我们一起抄。”
明兰用力点头,眼眶微红。
她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宋时韫一眼,转身走了。
宋时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明兰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
雪还在下,落在她肩头,很快便化了。
————
第二日,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房妈妈早早在屋里点了炭盆,又给宋时韫换了厚实的冬被。
老太太这几日咳嗽又重了些,宋时韫便每日早晚给老太太煎药,守着喝了才放心。
这日刚煎好药,外头说顾廷烨来了。
宋时韫手顿了顿,将药倒进碗里,端去老太太房里。
顾廷烨果然在。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大氅,肩头还带着寒气。
见宋时韫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药碗上。
“老夫人这是……”
“老毛病了,不打紧。”老太太笑道,“坐吧。”
宋时韫将药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慢慢喝了。
顾廷烨在一旁看着,眉头微皱。
“前些日子送来的川贝,老夫人可用了?”他问。
“用了用了。”老太太点头,“效果很好。你有心了。”
顾廷烨这才神色稍缓。
他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外头的趣闻。
说是城西新开了家酒楼,菜式新奇;说是哪家侯府的老爷又纳了房妾室,闹得家宅不宁。
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几句嘴。
宋时韫安静坐在一旁,只偶尔添茶。
说到一半,顾廷烨忽然道:“听说永昌伯爵府的三姑娘定了亲。”
老太太愣了愣:“定了?定的哪家?”
“承恩伯府的二公子。”顾廷烨语气平淡,“说是前日刚换的庚帖。”
老太太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好。出了那样的事,能定下亲事,总归是好的。”
顾廷烨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宋时韫,见她神色如常,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廷烨起身告辞。
老太太让宋时韫送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寿安堂。
雪后的院子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廷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
“宋姑娘。”他忽然开口。
宋时韫抬眼看他。
顾廷烨停下脚步,转过身。
雪光映着他的脸,衬得眉目更深。
“永昌伯爵府的事……”他顿了顿,“外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三姑娘落水,不是意外。”顾廷烨声音压低了些,“说是有人推的。”
宋时韫神色不变:“顾二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
顾廷烨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但他知道,她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因为宋姑娘聪明。”他道,“聪明人该知道,有些浑水,蹚不得。”
这话说得直白。
宋时韫点了点头:“多谢顾二公子提醒。”
顾廷烨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串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
宋时韫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下来,很快便将脚印掩去大半。
她转身回屋,心里却想着顾廷烨的话。
永昌伯爵府的事,果然不简单。
只是不知,这潭浑水里,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