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十安在卧室里挑灯夜读,小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字体,写错字的黑色疙瘩是可以使老师气昏的程度。
八月一日:
1.沈潮生抢了我的蛋糕,价格三十五元。他吃了一大半,所以应付二十元。
2.沈潮生的嘴巴很脏是一个坏毛病,陶十安努力忍受他的脾气,人格受到伤害,罚(款字写错划掉)款五十元。
3.说我的相亲对象是贞子,不尊重他人,罚款一百元!!(整句划掉)好吧,看在他路途遥远赶来,那就只罚款三十元吧。
总计:一百元。
陶十安翻了翻前几页,在草稿纸计算总金额。
三个月的罚款加起来总共两千三百二十六块一毛五。
他暗自欣喜,如果照这样下去,不超过十年就能攒出一套房了。
陶十安平日的忍气吞声都是为了记小本本,到时候拿出来跟沈潮生好好算一下账。
假如他赖账,陶十安便把受过的骂全部重新还给他,然后绝交!
屋外一阵嘈杂的动静后,突然变得安静,陶十安放下笔,觉得不太对劲。
按照沈潮生霸道的性格,他允许自己对别人任意妄为,但反过来他绝不接受,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蛮横无理,特指对象尤其是陶十安。
离家出走是不可能的,鸠占鹊巢反客为主才是他的性格。
陶十安刚想凑到房门前侧着耳朵听听外面的声音,结果脸还没靠近呢,门却一下被推开,差点被甩个嘴巴子。
吓得他窜到半米远,小脸惨白,惊魂未定冲他大喊:“你咋不敲门啊!”
立于门前的罪魁祸首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淡淡地说:“我以前也没敲过啊。”
陶十安义愤填膺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仰着头瞪他:“这跟以前不一样!你眼睛是瞎的吗?我们在冷战喂!看不出来吗!?”
沈潮生了然地点点头,身子倚着墙壁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坠,听完小矮人的控诉,无所谓道:“是吗,既然在冷战的话,那我买的椰汁桂花糕恐怕不能和你分享了。”
沈潮生佯装惋惜:“太可惜了,唉,我只能自己吃了。”说罢还转身往外走。
陶十安急了,抢在他前面说:“其实,吃完再冷战也不迟的。”
沈潮生勾起唇,心中庆幸,像陶十安这么好拿捏的笨蛋不多见了。
陶十安很没出息地捧着糕点,一口下去恨不得把指头连带着吞下。
正吃着津津有味的时刻,沈潮生单手拎了一只风干的袜子冷脸出来。
“臭袜子塞床底,是准备攒着当除夕的年夜饭吃吗。”
陶十安有些羞愧:“可能是前几天种地太累了,随手脱的。”
这风干程度可不像前几天的,最起码是半个月前。
沈潮生用握手枪的姿势握着袜子的一头,向茶几上磕了几下,邦邦硬。
“确实,再放几天可以当菜刀使。”
脸皮再厚的人也禁不住他变花样的整蛊,陶十安抢过袜子跑去卫生间洗了。
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沈潮生收拾出两大筐脏衣服,一小盆内衣内裤,以及不知何年何时留居此地的牛奶袋。
他感到头疼,有时候沈潮生极其不理解完全没有控制力,独立生活能力的陶十安,总是想离开他是为什么。
留在自己身边不好吗?
沈潮生趁他洗澡的时候,捞起沙发搁置的一件外套,拿在手里端详许久,慢慢俯下头嗅着衣服的味道,像是小橘猫在巡逻主人有没有沾染其他猫的气息。
香甜的红薯味,浓烈的女士香水。
沈潮生蹙起眉头,嫌弃的一把丢开,模样跟见到虱虫别无二样。
“臭死了。”
等陶十安从浴室出来时,沙发上的外套早已不翼而飞。
“站住。”
低沉的声音如静穆黑夜的豺狼虎视眈眈猎物,不知何时会猛地扑上来给人致命一击。
陶十安背对着沈潮生,喉咙莫名发紧,能清晰的感受到男人的一步步靠近,他抖了一下,汗毛根根竖立。
陶十安不敢回头,一双大眼睛乱转,不安地问:“咋了?”
沈潮生没搭理他,沉默不语凑近他的脖颈。陶十安微微侧过头,克制住伸手挠,热气扑在皮肤上很痒。
“你别离我那么近,好痒。”
陶十安的身体还残留白茶花沐浴露的香味,可能是天天吃苹果的原因,他身上有淡淡的果香。
混合在一起闻起来不错。沈潮生很满意,连不爽的心情都散去一半。
“没洗澡前你的身上特别臭,我在帮你闻闻洗干净了没。”沈潮生一本正经扯谎的技能是愈发娴熟。
亏陶十安是缺心眼的,对此深信不疑,还特地转过身把脖子伸长献给沈潮生,傻乎乎地说:“那你再帮我闻闻,还有臭味不?”
沈潮生垂下眸子,盯着小麦色修长的脖颈,小狗最脆弱的部位毫不掩饰展示于豺狼的面前,这无疑不是一个具有挑衅意味的勾引。
沈潮生捏了捏指尖,良久,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抓了把耳朵,冷言冷语:“都腌入味了,臭死了。”
陶十安信以为真,抬起胳膊非常仔细地嗅着,但并未有他口中所说的臭。
“哪儿有啊?”陶十安认为他在找事,无意间余光瞥到沈潮生红红的耳朵,新奇地说:“你耳朵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放屁。”
沈潮生不再理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跑到陶十安卧室。
陶十安还在原地发愣。沈潮生突然出现门口,一副怨妇的语气说:“进来。”
“干吗?”
“帮我。”
他没有说得简单明了,但足矣让陶十安明白。
他无奈地走过去,有些怨气地看沈潮生一眼。
沈潮生自顾自解开腰带,勾手指示意他坐在床上。
陶十安无奈:“好吧,看在是兄弟的份上,帮你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吧。”
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深夜,温度渐降,夜风变得微凉。
陶十安的手酸的麻木,他两只眼皮子累得打架,眼见着手里的东西半分疲倦的念头都没有,来了脾气。
“沈潮生,你怎么总是欺负我?”他用了点力道像是在报复,“难道我小时候对你不好吗?”
沈潮生半合的眼睛突然睁开,沸腾的血液随这句话即刻冷却,他的眼神变得清明,从忄青欲中脱离。
男人的睫毛微颤,眼尾泛着红,整个人湿润恍然,垂头哑着嗓子低声道:“瞎说什么。”
一棵长得枝叶茂盛高大的槐树下,满脸淤青干瘦的少年,靠着树桩闭目养神,槐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铺了一层被子。
陶十安提着塑料袋气喘吁吁赶来,发现那家伙在睡觉,便轻手轻脚地蹲下,把碘伏和棉签打开。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声也很轻微。陶十安看着他,想起读过的一篇童话,睡美人。
虽然眼前的人瘦的不成样子,脸颊两侧凹进去,半张脸高高的肿起,嘴角的伤发紫,他的肤色苍白,衬得伤口骇人,但仍能看出五官的精美。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恐怕以为他死了。
陶十安熟轻熟路地抬他的下巴,用棉签沾了沾药,轻轻地按在伤口处。
可能因为伤口深,即便力道再小,少年还是醒了过来,他的眼睛肿的只能睁开一条缝,见到陶十安并没有多惊讶。
“你醒啦?我已经够小心了。”
少年撑着树桩坐直,不说话。
陶十安习惯他的沉默,手头继续给他上药,嘴巴叨叨道:“前几天我去小溪里抓了只小鱼,活蹦乱跳的可有活气儿了,我外婆本来想把它炖成汤,我死活不让哭好几天,外婆才答应,嘿嘿,我终于有第二个伙伴了,你说它叫啥好呢?”
“它是小黑鱼,要不叫小黑?感觉太随意了,那,要不要叫小小安?我把它当儿子养,是不是得带上个我的字?”
少年仍旧不说话,布满小划痕的手掌心落了一瓣花。
“小小安,小黑,油条,豆浆,包子……好难选啊,到底叫啥好捏?”
陶十安苦苦抉择中,一道清凉的声线入耳。
“不可以。”
“嗯?”陶十安抬起头,有点听不懂。
长期不剪的头发搭在眉间,几乎要挡住眼睛,病态的脸难得出现浮动,像鬼娃娃苏醒,阴郁得使人下意识躲避。
陶十安没躲也不怕,反而侧过耳朵,“你说啥?啥不可以?”
少年没有理,只是攥了攥花,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陶十安给他处理好后,一屁股坐于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朵花瓣。
不同的是,有人在看花,有人在看伤。
“生疾,你疼不疼啊?”陶十安托起他的手腕吹了吹,“外婆说,摔痛了,吹吹就不痛了。你好点了吗?”
疼不疼?
少年冷笑一声,他已经不敢再说疼了,因为疼的代价太重,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疼的,不疼的,捱过去就不会疼了。
正如他的名字生疾,从一生下来就充满恶意诅咒,便定下他一辈子无法改变的命运,除忍受以外别无他选。
他是毒瘤,诅咒,扫把星,地沟的老鼠…
可就是这污秽不堪的生命,不见天日的生活,陶十安却闯了进来。
他高兴地问:“你今天没有被链子锁,是不是可以陪我玩啦?”
他看向自己脚踝一圈的红痕,自嘲地笑笑。
像狗一样被拴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