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错题本

立阳二中高二三班的早读课永远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一半是埋头苦读的沙沙翻书声，另一半是东楼贺朝与西楼谢俞这对“学渣同桌”的暗戳戳较劲。

谢俞单手撑着下巴，黑发垂在眼睑前，看似昏昏欲睡，余光却精准捕捉到身旁贺朝的小动作。那人正用一支闪着银光的笔杆戳自己的课本，脑袋凑得极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欠揍：“小朋友，昨晚是不是又去网吧通宵了？看你这黑眼圈，比老唐的保温杯还沉。”

谢俞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桌下悄悄把藏在语文书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往抽屉深处推了推，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与你无关。”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去了网吧，而是刷题刷到后半夜，顺便帮贺朝算了算他这次月考要错多少道题才能稳拿倒数第一——毕竟两位“大佬”的底线，就是永远不能让对方的伪装露馅。

贺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丝毫没在意谢俞的冷脸，反而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偷偷塞进谢俞桌肚：“喏，甜豆浆，刚买的。知道你嘴硬，上次说不喝甜的，转头却把万达的半杯喝了。”

谢俞的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瞬，抬手把塑料袋推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不要。”话虽这么说，却没真的用力，任由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卡在桌肚边缘。他当然记得上次喝万达豆浆的事，那天贺朝买的咸豆浆里加了双倍香菜，他实在下不了口，又不想被这人嘲笑“挑食的小朋友”，才趁万达不注意偷喝了两口甜的，没想到还是被看见了。

早读课下课铃刚响，万达就抱着一堆零食凑了过来，一脸苦大仇深：“朝哥，俞哥，这次月考你们可得手下留情啊！我妈说了，再考倒数第三，就把我的游戏账号封了！”他这话不是没道理，自从贺朝和谢俞成了同桌，年级倒数第一和第二就成了这两人的专属席位，其他人连边都摸不着。

贺朝拍了拍万达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安慰：“放心，哥自有分寸。”说着，他偷偷给谢俞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次我让你半分，倒数第一归你”。

谢俞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错题本，放在桌上。那本子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和他本人一样冷淡。贺朝的目光落在错题本上，眼睛亮了亮——他早就想看看谢俞的错题本了，倒不是想抄作业，而是好奇这位“精准控分大师”的错题都是故意错的，还是真有失手的时候。

“哟，俞哥开窍了？”贺朝故意凑过去，声音拔高了几分，“终于开始做错题了？要不要哥教你啊，哥虽然成绩差，但错题经验可比你丰富。”他这话是说给周围的同学听的，毕竟在大家眼里，谢俞是连作业都懒得写的学渣，突然拿出错题本，难免引人怀疑。

谢俞没理他的表演，只是翻开错题本，指尖点在第一页的一道数学题上。那道题很简单，是高一的基础题型，正确答案一目了然，但谢俞却在答题卡上写了一个错得离谱的答案。贺朝的目光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看得出来，这道题的错误步骤很刻意，每一步都在往错误的方向引导，却又做得天衣无缝，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是学渣根本不会做。

“这题你都能错？”贺朝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伸手想去翻错题本的下一页，“小朋友，你的智商是不是被猫叼走了？”他昨晚在天台喂猫的时候，确实看到谢俞了，那人蹲在角落里，温柔地给几只流浪猫喂火腿肠，和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俞一把按住错题本，不让他翻，眼神里带着警告：“别动。”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贺朝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教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万达识趣地抱着零食溜了，连刚走过来的班长刘存浩都脚步一顿，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贺朝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慌乱，重新露出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好好，不动就不动。不过俞哥，你这错题本借我抄抄呗？反正你也用不上，不如做件好事，拯救一下我这个学渣。”

谢俞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错题本推了过去，语气平淡：“拿去吧。别弄丢了。”他当然知道贺朝要错题本不是为了抄，就像贺朝知道他不会真的拒绝一样。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用明说，却彼此心照不宣。

贺朝接过错题本，指尖摩挲着干净的封面，心里突然暖暖的。他翻开第二页，看到上面除了错题，还有一行小小的批注，字迹工整清秀，和谢俞平时龙飞凤舞的签名截然不同——“贺朝大概率会错这里，标记一下”。

贺朝忍不住笑了，抬头看向谢俞，发现那人正低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银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脸上的冷意都淡了不少。他突然觉得，这样伪装学渣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至少身边有个可以一起“演戏”的人，有个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却又愿意陪他一起演下去的人。

“小朋友，”贺朝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欠揍，多了几分认真，“下次月考，倒数第一归我，你考倒数第二。”

谢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贺朝耳朵里。

上课铃响了，老唐拿着教案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贺朝手里的错题本，欣慰地点了点头：“贺朝，不错啊，终于知道要好好学习了。谢俞，你也要向贺朝学习，多做点错题，别整天上课睡觉。”

贺朝立刻收起笑容，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知道了，老唐。我一定向俞哥学习，争取下次考个好成绩。”

谢俞：“……”他现在后悔把错题本借出去了，尤其是看到贺朝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想把这人的脑袋按进错题本里。

下课的时候，贺朝把错题本还给谢俞，里面夹了一张纸条，字迹张扬又潦草，是他的风格：“小朋友，你的错题本比你的人可爱。下次豆浆我买无糖的，不加香菜。”

谢俞看着那张纸条，指尖捏着纸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错题本的最后一页。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错题本上，把那行小小的批注和张扬的字迹，都映得格外清晰。

他抬头看向贺朝，那人正和刘存浩打闹，黄毛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谢俞的嘴角微微上扬，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模样。

只是从那天起，谢俞的桌肚里，每天都会多一杯无糖豆浆，没有香菜，温度刚好。而贺朝的书包里，也多了一个和谢俞同款的错题本，封面同样干干净净，里面却写满了他故意错的题目，还有一行行偷偷模仿谢俞字迹的批注。

立阳二中的风，吹过教室的窗户，带着青春的燥热与温柔。东楼贺朝，西楼谢俞，两个伪装的学渣，在彼此的试探与默契里，悄悄藏起了最真挚的心意，就像藏在错题本里的批注，不为人知，却温暖至极。

后来某次月考结束，贺朝拿着自己的答题卡，凑到谢俞身边，小声说：“小朋友，这次我错了二十三道题，应该是倒数第一了。”

谢俞看着自己的答题卡，淡淡开口：“我错了二十二道。”

贺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小朋友想抢倒数第一啊？行，下次哥让你。”

谢俞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下次月考，他要错二十四道题，让贺朝稳拿倒数第一。毕竟，有些温柔，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用彼此都懂的方式，悄悄传递就好。

夕阳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枚永远不会拆开的印章，刻在立阳二中的青春里。